丑爷确实很丑。黑色的脸,蓬乱的头发,暴露的牙齿,发沙的声音。从记事起,丑爷就没有双腿,走路完全依靠一个小板凳撑着双手,拖着断腿,一蹭一蹭地往前挪。丑爷住在村委会一废弃的仓库暗楼上,那儿阴暗潮湿,环境十分恶劣,大老鼠时常招摇过市。暗楼下最初是村里的炸药房,起先由丑爷看管,每年给他几斤粮食。后来学校生源多起来,村里决定将炸药房改造成教室,于是丑爷就搬到教室的上面,因而增加了上下楼的难度。丑爷每次上下楼,怕影响我们学习,一般不发出声响,而且尽量避开上课的时间,先撑着板凳绕走廊爬,然后从东边的楼梯下,楼板已经被他的身子磨成光滑的一条曲线。丑爷通常在早晨八点钟前下楼,与我们上学的时间错过。
我家离学校不足三里路,加之还要把家里的羊牵上山吃草,于是总是很早来到学校。在这个时候,我就会看见丑爷下楼。丑爷下楼所需付出的代价是常人无法估量的。他一只手拖着木箱子,另一只手撑着板凳,头朝下,身子朝上,一级阶梯一级阶梯缓缓向下挪动。我真担心他会突然从上面摔下来。我问奶奶,为啥不把丑爷接到楼底下来住呀?奶奶告诉我,他是一个流浪汉,村里能收留他,并给他一个躲风避雨的处所就算不错了,他还能奢望什么呢。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道,他家里人为什么不管他呢?奶奶说,他是从远方乞讨过来的,来时只一个人,谁也没见过他的亲人。
在我心里,丑爷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后来,我形成了一个习惯,赶在丑爷下楼前到学校,注视他下楼,他每移动一步,我就为他捏一把汗。有一次,几个坏孩子高声喊着“丑爷丑爷,有胆的就站着走下来!”时,我冲了过去,与他们厮打一气,结果鼻子里流出一摊血,额头上肿起一个包。丑爷没有责怪他们,下了楼,咣当咣当以最快的速度移到我的面前,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额头,小心地揩干流出的血。那一次,我觉得那双粗糙的手那么温暖呵!
很快我就上了五年级,力气渐渐大起来。有一天碰上丑爷下楼,我奔跑过去帮他搬箱子,他感激地看着我,夸我心肠好,是个好孩子,他还说待我长大后,上帝一定会宠爱我。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上帝,只知道丑爷夸我时十分真诚。丑爷渐渐和我熟悉起来,话也多了起来,原先的孤僻与沉默仿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丑爷从身边的小事谈到我们班上的学习,从班上的学习谈到学校的发展,又从学校的发展谈到国家的建设,他滔滔不绝,两眼闪烁着激动的光。丑爷的形象立马变得高大起来。在我看来,他无所不懂,无所不通,比语文老师厉害多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从那时起,我学会弄懂了这幅对联,还准备长大后写出同样的名句。
有一天下了课,我第一个冲出教室。想不到的是,丑爷蹲在那儿等我很久了。我感到很吃惊。他微笑向我招手,似乎还要说点什么。在同学们奇怪的眼光中,我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就是那一次,丑爷赠送给我一件小礼物。也就是那件小礼物,让我平添了许多深思,也导致终身难忘。
丑爷说:“孩子,你帮了我,我怎么感谢你呢?
“我什么都不要。”
“想来想去,还是送你一个小礼物吧。我实在太穷,想不到别的办法感谢你。”
“老师说了,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
“丑爷的东西还是可以接受的,值不了什么钱。”
丑爷呵呵笑了。
其实,我渴望得到一支钢笔。由于家里兄弟多,而且相继上学,花的学费多,家里于是规定,一切开支从简,读小学时一律用铅笔,上初中后方可买便宜的钢笔。每每看到别人拿着钢笔,揭开笔帽,把笔尖伸到墨水瓶里吸墨水时,羡慕嫉妒之情就会升腾起来。有一次,我偷偷地把同桌的钢笔拿到课桌底下玩了一会儿,同桌发现了,掐着我的脖子要我赔,于是我们打了一架。事后,我受到老师的惩罚,可心里总是酸酸的,想啊,什么时候才能有属于自己的笔呢?
丑爷笑了笑,说:“我有一个小条件,你要求的礼物首先是我要有,同时,对你今后念书有意义。不准要玩具,也不准要吃的东西。你想想看,什么东西对你有意义啊?”
我脱口而出:“那就给我一支钢笔吧!”当时我认为最需要什么,什么就最有意义。
丑爷睁大了眼睛,仿佛被我识破了什么感到不好意思。我担心丑爷买不起钢笔,就连忙改口说:“旧钢笔也行。”
丑爷一边打开木箱子一边说:“真不错,不错呀,知道该好好用功学习了。好,五年级,长大了,早该用钢笔了。。。。。。”
箱子里是一奇异的世界,笔帽、笔尖、笔管、笔筒,五颜六色一大堆,分门别类或插或悬在箱子里牵起的细铁丝上,那些东西随着丑爷移动的手跳起舞来。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心想,难道丑爷会玩魔术?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丑爷是个修笔匠,这么多年来,完全依靠修笔维持生计。丑爷揭开箱子中的一块小木板,然后翻弄捡拾里面的东西,从最底层掏出一破旧的塑料袋,解开捆绑袋子的绳子,摸出一个东西。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支粉红色的钢笔!我的心开始激动了,盘算着丑爷是否把这支笔赠送给我。丑爷从肩上抽下毛巾,仔细擦拭着钢笔,好像在给刚出生的婴儿洗澡般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
丑爷把笔递给我,说:“我修了十几年的笔,这可是最难舍的一支啊,拿去吧,年年考第一就成。”
我不相信眼前所发生了一切,几乎从丑爷手里抢过笔,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便跑开了。来到教室门口,突然意识到丑爷还在后面盯着我,便立即刹住了脚,并转向丑爷看。丑爷并没有看我,而是拖着沉重的身体以及支撑他身子的板凳,咣当咣当地朝着移。丑爷要到镇上修笔去了。望着丑爷的背影,心里不仅只是感激,而是好一阵难受,心想,多么可怜的老人啊!
就是这支粉红色的笔,伴随我念完小学,读完中学,考进大学,踏入社会。时间飞逝不等人,眨眼功夫,离开村子十几年了。
有次回家,撂下行李就去找丑爷。我骑着自行车朝镇子里飞奔,碰到几处修笔的人却不见丑爷,心里顿时有些急了。后来才知道,由于丑爷修笔便宜,镇里的修笔人十分嫉恨他,于是联合起来把他赶到十分偏僻的位置去了。在一巷子拐角处,我发现了丑爷。他趴在地上,修起笔来仍然一丝不苟。“丑爷!”我喊道。丑爷先是一惊,然后停下手中的活儿,高兴地望着我,十分温和地笑。丑爷确实老了,瘦得只剩几根骨头,经不起风吹雨打。我把自行车靠在一旁,然后掏出烟递过去。我说,“这烟专门为你买的。”丑爷一椤,说,“你也学会人情世故了。”我不知道丑爷是在客观评价我,还是在讽刺我,听起来不是滋味。寒喧过后,我说:“丑爷,我是来请你帮我修笔的。你能帮我修好这裂痕吗?”丑爷伸过粗糙的手,把笔接过去。这时候,吹来的风很冷很冷。一个穿大衣的青年走过来,扔下一支笔说:“师傅,修好了多给钱你!”丑爷说:“我不能多收你的钱,该多少就是多少。”青年弯腰捡起笔,哼了一声,说:“这老头子!”然后扬长而去。我真想打那青年几耳光,却怯于他的强壮而不敢动手。丑爷似乎知道我的心事,安慰道:“别理他,现在生意挺好的。”我的鼻子开始发酸。在丑爷面前,我无能为力。
丑爷审视着我的笔,颠来倒去不知如何是好。我赶紧问:“这笔能修吗?”丑爷没有正视我,他笑了笑,说:“能修能修。”我说:“能修就好,谢谢你了。”丑爷突然问:“自个儿买的笔?”我说:“别人送的。”丑爷“噢”了一声,随便地问道:“我那支笔呢?”。我知道丑爷还记得八年前他送给我的那支粉红色钢笔。此时此刻,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因为我答应过丑爷,直到这支笔不能再修后,方可换其它的笔。我的脸火辣辣的,躲避着追问的目光。我拍拍大衣上的灰尘,似乎想驱赶慌乱的心绪。我知道,我已毫不留连地丢掉了丑爷赠送的笔,一支用了八年已经破旧的笔。我不得不在丑爷面前撒谎:“那笔,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是在文化大革命时……”丑爷没有在意我的解释。他一边修笔,一边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丑爷曾经读过书,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知识分子,不仅能背诗,还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乡亲们家里所有的对联都由他创作和书写,不收一分钱。1966年,一场爆风雨席卷全国,也鞅及了偏远的农村。那时候,丑爷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只有一夜功夫,丑爷便成了臭老九。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气势汹汹来到丑爷家,不分青红皂白抄起来。丑爷家里所有的东西成了他们手中的手榴弹,纷纷飞向屋后的池塘里。丑爷冲上去与他们理论。他们上来四个人,杀猪般揪住丑爷,硬是把他架到一山坡上,然后用力把他推下山。就是在那一次,丑爷的腿断了,流了一地血,永远站不起来。更加不幸的是,妻子和他划清了界线,为证实她的坚决与彻底,还与当地一个造反头子睡到一张床上去了。丑爷没有绝望,强忍着泪,继续与生活抗争。当自己的儿子彻底与他断绝关系后,他把所有的痛苦与悲伤埋在心里,依靠撑起身子的小板凳远走他乡。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暴风雨很快就过去了,在接纳他的异地,找到了归属。他开始振作起来,依靠修笔,供给自己的生存。此时,丑爷眼角悬挂着泪水,他慢慢地说:“孩子,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了。送给你的那支笔陪我度过了几年的时间,那是我刚到这里后用修笔的钱买来的,我想把他送给对我最喜欢的人……”丑爷又说:“笔断了不要紧,关键是要修好,修好的笔比新笔更好用。”我不知道做点什么好,于是掏出三元钱安慰丑爷:“谢谢你帮我修笔。”丑爷青筋直露,突然指着我的鼻子嚷:“你给我走开!”
一蹭一蹭的,在呼呼的风声中,丑爷单薄的背影渐渐从我视野里消失,我想追上去,向他解释什么,但我又能解释什么呢。
我找了很久,终于从垃圾桶里翻出丑爷的笔,用毛巾擦拭粘在笔身上的尘土,心头不是滋味。这支笔确实该换了。没想到换笔居然如此伤害了年老体弱的丑爷。丑爷把所有的寄托全放在这支笔上,我也并没辜负丑爷的期望。对丑爷来说,也许除了这支笔外,再没有其它的希望了。扔掉笔,等于扔掉丑爷的寄托,等于碰触到他那早已结瘸的伤巴。我轻轻地抚摸着这支断裂的笔,仿佛抚摸丑爷那颗早已苍老的心。把断裂的笔放置在床头,奇怪的是,每每看它一眼,似乎就能增加我学习的动力,以及战胜困难的勇气。
如今,丑爷早已撒手人鬟,对丑爷的思念也与日俱增。自从那一次分别,丑爷就一病不起,近三个月没有下楼一次,哐当哐当的声响也不再响起,学校少了这支奇特的音乐。丑爷躺在地板床上,双腿开始浮肿,紧接着浑身浮肿起来,最后肿得像一只肥大的球。直到丑爷所住的楼倒塌时,人们才知道他的肉体早已腐烂。在村民的帮助下,丑爷被埋在学校后面的树林里,与他的修笔箱葬在一起。
来到丑爷坟前,烧了纸,放了鞭炮,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拿着断裂的笔,随纸烧在坟头,心里想,丑爷一定会修好这支笔的。纸在燃烧,我仿佛看到一支漂亮的笔重新升腾起来,轻轻地飘进我的口袋。一个声音告诉我,用好手中的笔,写好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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