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手里有一把大伞,我想寻找它,我想打开它,可风太大,可刚刚睁开的眼睛被跳起的石头砸伤,可脑子里满是灰尘,可锈迹斑斑的锁子遗忘在了哪个角落,可一把钥匙打不开雨中的许多暗门,阴云密布,雨意浓浓。
与雨同行,我把风丢了,我把灰尘丢了,我把石子丢了,我把锁子丢了,我把钥匙丢了;我把母亲的大伞丢了,我把母亲的叮咛丢了;我把自己一双崭新的布鞋放在路上,布鞋丢了;我把自己宽阔的路放在脚下,路丢了;我把自己的良心放在路边,然后良心也丢了。
我一无所有。
但雨却与我不离不弃,我与大雨亲密交谈,我与大雨亲密接触。大雨顺着我的身体从头到脚一路抚摸下去,像我热恋的女子,舔着我干枯的头发,弄湿了我的脸,撕扯着我的胳膊,踩着我的脚。它是我身上的一件衣服,它是我屁股后面的一截尾巴,它是我身后甩不开的影子。肆虐的雨,逼迫的我在辽阔的大地上,无处可藏。
这时候,如果我有一把伞,我也能在伞下清清爽爽的做人,我手里的大伞呢?
狭窄的街道上,到处是被大雨驯服的服服帖帖的贴在路面上的垃圾。烂纸屑,烂铅笔屑,烂钢笔,烂布鞋,烂雨鞋,烂拖鞋,烂袜子,烂书,烂本子,烂树叶,烂塑料袋,烂橡皮,烂瓜子皮,烂果皮,还有不知谁蜕下的烂人皮,拥挤在巷道里,龌龊,卑鄙,无耻,眩晕,恶心,流氓,坏蛋。可烂人皮竟开口说话了,我看不见他的脸,我看不见他的嘴,我看不见他的下巴,更看不见他的牙齿和舌头。我只听见他说:“还我的魂来……”“谁动了我的奶酪?”“十八层地狱呀!”梦呓,呓语,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细若游丝,飘忽不定。模糊的影子,影影绰绰,他们都伸长了舌头,猩红猩红的,馋涎欲滴。
我必须离开这里,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又一个烂人皮,无脸,无嘴,无下巴,无牙齿和舌头。我偷偷的拿出伞,但我打不开它,使劲的打,使劲的打,烂人皮的腥味已经扑鼻而入,我看见它也伸长了舌头,猩红猩红的,馋涎欲滴。我浑身颤栗,向它投去乞求的目光。我多么想打开一把大伞,把风遮住,把雨挡住,把烂人皮隔在伞外。可是,我没有伞,我把自己的伞丢在童年的池塘里,没来得及打捞,眼一睁就不见了。
没有伞,我还得向前走,必须向前走,再大的雨也得走。这是祖父告诉我的话,这是父亲告诉我的话,这是我自己告诉我的话。走就走。
走着走着,我多么希望有人能送我一把伞,哪怕是一把旧伞。我多么希望身边的汽车停下来,拉我一程,或者送我一程,可像蜗牛一样的汽车爬满了街道,开车的人目视前方,溅我一身的臭泥水。
走着走着,一个醉汉在我经过的时候,他扬了扬手中的瓶子,还呲牙咧嘴的对我指手画脚,我不敢抬头看他,低下头只顾赶自己的路。却与一个打伞的女人撞个满怀,伞被撞飞了,伞柄断裂的声音陷落在巨大的雨声中,我的眼镜躺在浑水里变了形。我注意到她白生生的大腿,紫色的眼影,还有红红的嘴唇。她说,她想骂我。我说,你使劲的骂吧。她说,你陪我伞。我说,我没有伞。她悻悻地,不平的,委屈的,在大雨中转过身走进路边一家灯光暧昧的洗头房。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瘮人的垃圾不见了,烂人皮不见了,汽车不见了,醉汉不见了,白生生的大腿不见了。路上只剩我一个人在走,路上只剩我一个人在感觉这模糊的、纯粹的、白茫茫的世界。可是前方,无形的虚无,无形的血腥,无形的镣铐,正向我压过来,压过来。可是,无形的恐惧,愈来愈强烈,愈来愈强烈。
这时候,我多么需要一双温暖的手呀!这时候,我多么需要一把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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