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江桥迷失了方向,在异乡人似懂非懂的方言指点下,我们在寒风四起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好在终于接通了张纪人电话,他已在不远的江桥市场恭候我们。江桥市场是上海数一数二的蔬菜批发市场,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数以千计的蔬菜经纪人大军在此汇聚。张纪人是这群人中的留守者,他在上海逗留了近十年。在家乡人看来,他就像一个支点,杠杆的那一端,是故乡地头那一茬茬绿得蓬勃的蔬菜。张纪人挂着疲惫的笑容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个子不高,浓眉方脸,衣衫有随意折叠的皱痕,脸颊上一道出血的小划口已结痂凝滞,也许是气温骤降和大风的原因,他的嘴唇干燥发白。我冲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一口繁昌话?他有些不解地回答我的唐突:乡音难改,我不说家乡话说哪里话?
白天的市场空落落的,阳光很好,给三三两两的运货车投下一团团的阴影。张纪人领我们参观,和市场管理人员打着招呼,并伸手向我们郑重地一挥,笑着对人介绍:家乡来的。说话间来到市场正门,在一大堆牌匾前,他指着其中一块对我们摄像记者说:一定要拍下来,对家乡有好处的。是一块家乡的蔬菜市场与江桥市场结为友好市场的匾额,那是他花了很多心血才促成的。
拗不过张纪人的一再邀请,晚餐由他作东。他的妻子听说家乡来人破例入了席。他乡逢故人加上酒精的刺激使这一对农村夫妇敞开了心扉。张纪人从自己的经历说到市场竞争的残酷,说到身在异乡的漂泊感,说到最后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略显憔悴的妻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插话进来说,想家想孩子,想得特厉害。张纪人看一眼妻子,思绪慢慢收拢,说打算让妻子在这里卖卖家乡江南第一茶市的茶叶,一来免得她心里没着没落地想家着急,二来也算是另寻了一条挣钱的路子。
因为要拍都市的外景,我们打的赶往市区。车像一只甲虫在都市的心脏爬行。沿途硕大的广告牌上,大婉明星美女俊男带着深情款款的笑容接二连三扑面而来。那些高耸的建筑,带尖角顶的摩天大厦已不同于故乡建筑的温和,更不同于张纪人老家坐北朝南有老奶奶在门前晒太阳的老房子。司机打开收音机,电台女主持正在抚慰一位异乡人的心灵。温柔的嗓音在车厢弥漫,在钢筋水泥铺就的繁华里显得无比亲切和遥远。张纪人夫妇恐怕是从来都没有时间和机会聆听的。
从市区往回赶,都市已成灯海。江桥市场也同样灯火通明,白炽灯亮得刺眼。走南闯北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夜晚的江桥市场汇聚而来,黑夜是他们的白天。长期的颠簸劳顿在他们脸上蒙上了浓重的倦意,无数张这样的脸在灯光里飘浮。卸货,点数,过秤,开票,车来车往,人影憧憧。夜渐深,此刻,都市人正在一扇扇明亮的窗子里享受亲情,而这群漂泊者却在城市的边缘打捞他们的未来。虽然没有故乡的鸡鸣,但张纪人知道,当天上那颗启明星亮起来的时候,又到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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