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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眼下常常夜以继日的笙歌舞曲，或概而名之曰“音乐”者，其起源是缘于人类对自然的恐惧。大概意思是：尚未发出“唱歌”或“音乐”声音之前的古人类，在面对大自然的迅雷骤雨、山崩地裂、洪水猛兽而惊恐万状时，突然间爆发出的绝望的惨哭嚎叫声。想来大概极相似于见过的屠夫杀猪时，猪的垂死挣扎的嚎叫声！这一说恐怕是有一定的道理，或者竟是确切的罢。时下时尚的歌曲不也间或有近以“干嚎”声音的吗，以为算是某一程度的“复古”即“原始状态”了。也可以为是反证的。
然而毕竟是太远古的揣测，那时尚没有录音之类的东西，古人“唱歌”的声音竟是永远不可能听到的了。幸运的是：古人“唱歌”的余韵却随了人类的繁衍而流传下来。据一些可稍稍触摸的资料揣度：人类的“唱歌”最早是没有管弦琴瑟之类的机械声音来伴奏的，仅是天生喉咙震动发出的声音而已。至于何以便要发出“唱歌”般的声音，以为是人脑思维复杂化——出离了蒙昧或浑沌，或曰精神文明了！便有了肉体之外的苦极、恨极、怨极、喜极……在这些意识状态处于某一种极致之时，便不自觉地“唱”了出来。后来这些“唱”有了确切的别人也明了的内容，便成了“唱歌”了。以自己的身历去揣摩，这大概是确切的了。
七、八岁之际的一个冬天的一天；那时清晰的印象是：高处和远处，总是阴霾翳天，紧紧裹着躯体的是瑟瑟寒意和嗖嗖阴风，破残颓败又几无人影的街路一派的灰暗色。双手手指卷曲着放在破衣兜里，因了其实只是多缝了一块布的衣兜也破洞数出，倘若伸直了，几个手指便会“图穷匕现”般的暴露在冷风里，这样，凛冽的寒意更会钻入全身的骨髓了。——下意识地绑紧全身的筋骨肌肤，佝偻着任由也只穿了半截单裤，黑瘦如两根干枯树枝的双腿拖拉挪动着，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倘说是“漫无目的”其实也不确，这刻不仅有一双因攫食而贼亮的眼睛在骨碌碌地转动，更是被早已肚皮紧贴脊梁的地方不时袭来的饥饿感所驱使，下意识地往人们长年乱丢废弃物而成了堆的地方，抑或斑斑驳驳地长有些青绿色植物的野地里“游荡”而去。其时，因了长久的饥饿，自觉早已“喉咙出手”了！我的非常钦佩这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土成语，是其形容的妥帖，甚而至于是撼人心魄的。意思是：久饿中，每每见了食物或近似食物模样的东西，喉咙里便会无端地生出一只手来，去猛攫食物往嘴里填。只祈盼那一堆陈腐多年的垃圾堆的或一旮旯有可填塞肚子的东西，抑或那一处荒芜的野地里长有不太苦涩又嫩滑的野菜野草。
那时的这一最低档次的祈盼，是常常“愿望落空”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挨饿，谁会无故丢弃可吃的东西呢！这一天也不例外，在一处荒废已久的垃圾堆里游荡了许久，一无所获。忽地，一阵更凛烈的寒风刮来，身上仅有的两件破衣裳，成年之前我从未穿过两层布之间絮有一层棉花的衣服，那时大概地球气候尚未变暖的罢，冬天实在的冷。竟“哔哔”作响地撩起了大半截。寒风吹过裸露了的肚皮，犹如冰冷的刀锋在肆意乱磔……慌忙跑到有两堵颓败的泥墙形成的角落里蹲着。寒风更是猎猎肆虐了。瑟缩成了一堆浑沌物似的我，全身颤栗不已，两排大牙齿也无端地以极高频率的“得得”声在相互撞击。听起来极有鼓点急剧乱敲的韵味，想起来甚是有趣的。
一会儿，随着寒风一阵紧以一阵的呼啸，偶尔抬起缩在两膝盖之间的头颅，竟见了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了，漫天乱飞的陈腐垃圾、枯枝烂叶、纸碎尘埃竟全集在我面前旋转，形成很圆很圆且夹杂着斑斓色彩的巨大“花环”又飞速翻滚着冉冉升上灰暗弥漫的苍穹。——这却是后来知道的“龙卷风”现象罢。然而，风力不算太强；当小孩的好奇天性略略战胜了饥寒时，竟跳到旋转的“花环”中了！并且臆想着会随了飞舞的尘埃垃圾飞到天上去。那竟是多么美且妙的事情啊！
可惜呼啸的寒风又减弱了，卷起的尘埃垃圾渐渐地只能在脚踝边旋转了。正懊恼于美梦的如此这般须臾，忽地，一张折叠了几层，看得出是有印刷字体的完整的纸，停在了黝黑色的一双赤脚边；是那样的醒目！捡起来，却是一张不知从那一本书撕下来当擦屁股用的大便纸！上面还有几痕黄黑色的大便迹，不过早已干酥无臭了。展开略一抖动，黄黑色的痕迹便越发模糊。竟是一首歌展现在眼前了！
其时，大抵似是而非地认得了几个字，也大约能分辨几个简单的字连起来的意思，竟是一首配有简谱的《月儿弯弯照九州》！印刷字体的整齐划一，甚至以为漂亮而令我着迷！其时也不知是因为幸运地上过几天民办小学的第一册的缘故，还是别的原由——这点确实记不清了，大概知道了“1”至“7”这七个音阶中的六个罢，而最令我激动不已的是歌词中那一句：“几家流落在街头？”于是乎，顾不得寒流如潮，饥馑煎熬，蹲坐在废弃已久的泥墙角落里，竟一字配一音的吟唱起来……
胡乱地一声高，一声低，一音长，一音短的吟诵着，吟诵着……搅和着“得得……”乱响似鼓点节奏的牙齿撞击声，似乎折磨人的饥饿感竟逐渐远去了！使全身颤栗的寒意也减退了许多！知道了人世间拟我一个模样的人还有许多，我并不伶仃！一服暖流馨然流布全身……
这，就是我学会的，也再不会忘却的第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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