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树下，你这样一个痴情的女子 (作者：静静的梧桐 2008-06-18)

　　她是一棵丁香树。
　　有人把一粒种子遗落在了荒原上。经过一场暴雨，种子被埋在土里。到春天破土而出，成为一棵丁香幼苗。
　　又经过几年的风霜雪雨，她的根深深扎在荒原的下面。每年的春天她绽放出暗红色的丁香花。孤零零地挺立在荒原上，数着白天和黑夜，任凭花开花落。
　　多年后这里渐渐开始有人迹。她被圈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的一家人繁衍生息，她陪伴着那一家人度过了一代又一代。渐渐地她拥有了人的思想，听着那一家人坐在她身旁讲述许多美丽的传说。
　　她知道了人间有难分难舍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听到最多的是织女和牛郎的故事。夜晚，她寂寞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银河。想着鹊儿早点飞上去。她希望，每天都是七夕。
　　有一天院子里进来很多官兵，要把这个院子拆掉。她看到那一家人悲愤地流着泪，恋恋不舍地走出住了好几代人的家园。男主人走到她身边折下一段枝叶，哭着和她告别。
　　男主人小的时候经常在她脚下听爷爷讲故事。有时也站在她的身边出神地看那银河两岸的星星，寻找哪一个是织女，哪一个是牛郎。她伤心地看着那一家人离去，叶片上凝出一滴滴水珠，她在流泪。
　　几个月后院子成为一个大臣府宅的后花园。她被遗弃在靠墙的角落里，因为她是一棵不多见的丁香树才免遭被砍伐的厄运。
　　一天深夜她望着天上的银河，算着鹊儿还有多久才能再一次飞上去为织女和牛郎架桥。一个女孩走到她的身边，焦急地朝墙上张望。她认识女孩，是大臣的千金小姐。经常来后花园赏花，那些花草女孩都能叫上来名字，有时也会朝角落里看她一眼。
　　女孩很美，那些名贵的花草都嫉妒女孩的容貌。她想，自己若能变成一个女子就要和女孩一样美丽。
　　突然，她的枝干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一个男子从墙外翻过来，顺着她的躯干滑到地上。她心里一阵紧张，枝叶乱舞，为女孩担心。女孩就是在等待那男子，扑到男子的怀里嘤嘤地小声哭泣。男子紧紧抱着女孩也在流泪。
　　和许多才子佳人的传说一样，大臣的千金小姐爱上了穷书生。两人书信诗文往来，各诉情长，苦守相思。书生科举不中，但是两人已经难分难舍。书生鼓起勇气去府上求婚，被大臣差人棒打出府。无奈女孩约书生在丁香树下相见准备私奔。
　　女孩和书生轻声的诉说着相思之苦，她一边听一边默默地为他们流泪。晴朗的夜空中丁香树下下起一阵阵小雨。
　　后花园里忽然间亮起无数火把，有人高喊“：就在丁香树下！”一群人叫嚷着朝这边跑来。女孩和书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绝望地抱在一起。
　　女孩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为他们着急，用枝叶拼命的敲打书生的肩膀，你快点到树上来，翻墙跑啊！
　　书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放开女孩说：“我以后再来接你……”
　　书生爬到树上翻过墙去。她听到墙外书生一声惊叫，咚地一声就再也没了声息。女孩凄厉地喊着书生的名字晕倒在她脚下。
　　第二天早上，后花园的墙外围了很多人，说有一个书生死在了墙下。女孩从此再也没有到后花园来过。
　　她再次感到寂寞，望着织女问“：人间所有的有情人都是这样吗？为什么她们那样相爱却走不到一起呢？”
　　有鹊儿飞来，她主动摇着枝叶让它们落下来休息。问它们是否飞到天上过。有没有为织女和牛郎架过桥？当有的鹊儿向她讲述织女和牛郎相会时的情景，她每听一次就流一次泪。
　　不知哪天起，大臣府宅的后花园荒废了。名贵的花草和树木也逐渐被人偷拔得一棵不剩。没有人喜欢一棵很老的丁香树，想把她移走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她又孤零零地在荒废的后花园数着白天和黑夜。脚下满是杂草。
　　又过了几百年，这里成了一个大都市，周围建起一座座高楼。大臣后花园的早已不见踪迹，被改建成一个公园。在她的身边修了一座假山，不远处挖出一个很大的人工湖。她又一次被遗忘在角落里。很少有人到她身边来，在她的躯干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古树，丁香。”
　　她羡慕那些走在湖畔的一对对情人，她们是那样缠绵。女孩子一个个都很漂亮，被男孩子们拥着腰肢，眼睛里充满无比的幸福。可是没有人走到她的身边，再让她倾听悄悄的话语，听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她依旧在寂寞的夜晚望着银河，对织女和牛郎说：“现在的情人都很幸福，她们能够天天在一起，谁也拆散不了。”
　　一个夜晚她做了个梦，神仙告诉她说等她满一千岁时她就可以变成人了。她开始计算自己的年龄，离满一千岁还有十年。她充满希望地想：“十年后我要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就象几百年前大臣家的小姐一样貌美如花。”那一年的春天，她绽放出最稠密的丁香花瓣，幽幽香味在整个公园飘散。
　　人们开始注意到她，纷纷走到她的身边留影赏花。她愉悦地展示着自己最美丽的身姿对所有来到她身边的人说：“不久，我也和你们一样，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一个男孩走到她身边，出神的望着她很久。她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一中莫名其妙的冲动，她希望男孩留在她身旁和她说话。男孩盯着暗红色的丁香花瓣说：“这是一棵美丽的丁香树。”他坐在她的脚下翻开一本书轻声地读着。她满心欢喜，花瓣纷纷落在男孩的身上。她不再寂寞，又有人在她身边说话了，尽管男孩读的都是朦朦胧胧的诗，她也喜欢，听得津津有味。
　　黄昏，男孩站起身，对她说：“我要回家了，我喜欢丁香树，我家就有一棵，不过很小。丁香花儿，明天我还来看你。”男孩走上前抱着她的腰在她身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一阵发热。她知道自己的脸膀现在肯定很红，就象她绽放出的花瓣一样红。男孩身上独有的气息迅速传遍到她的整个身体。枝头的花瓣在悄悄闭合，羞怯地躲藏在细嫩的叶片后面。她在害羞。
　　男孩走后她心里乱乱的，鹊儿和她说话她也无心去听。她安慰自己：他只是一个小男孩，自己为什么要害羞呢？这一夜她没有再看银河两岸的星星，小心的保存着男孩的那个吻。
　　阳光洒满枝头，微风吹拂着花瓣里的幽香熏陶着每一个游人。她极力地朝远处眺望，希望男孩能快点出现。一群群的男女对她的欣赏在她的心里都已不重要了。她只是默默的等待着，朝远处看着。偶尔有一个很象男孩的人都会让她砰然心跳，走近了发现不是男孩，她有倍感失落。
　　午后，男孩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焦急的心立刻宽松许多。枝头的花越开越鲜艳，柔美的身姿舞动着迎接男孩。男孩走到丁香树下，深深地闻着花香，他说：我来了，这个春天有你陪伴真好。坐在她的脚下他继续读朦胧诗。她伸开双臂为他遮住阳光，把最浓郁的芳香飘散在他的身边。男孩读累了，闭上双眼倚靠在她的身上休息。她的身子静静地一动也不敢动，她不再让鹊儿落在她的枝头，怕会吵醒男孩。她也怕男孩醒来，那股让她战栗的气息会离她远去……
　　夕阳躲近了高楼的后面，男孩站起身又要回家了。她一阵慌乱，想让男孩多陪她一会，又有一种期待。她的心在突突地跳。男孩伸出双臂用力抱住她，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柔软，那枝条是她的长发，轻拂着男孩的脸。她曲下身体，男孩的吻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转眼几年，男孩已经是一个大男孩了。浓厚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庞，明亮的眼睛，在她的眼里男孩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男子。她想起了那个书生，这个已经长大的男孩在她能够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之后也一定是她的书生。
　　每次男孩的到来她都有些许期盼，些许紧张，些许渴望。这最后的十年是她最快乐的十年。男孩不再读朦胧诗，他用充满感情的声调对着她朗诵自己写的诗“：在你身躯上刻满岁月沧桑／在你心里装着千年寂寞／我拾起你的记忆／美丽的花儿为我开放／你用盈盈暗香抚慰我心灵深处的忧伤……”她快乐地摇着身姿，一遍又一遍的问男孩：“是给我写的吗？是给我写的吗？丁香花开也是为你，飘香也是为你。”
　　男孩的手臂抱她时更加有力，他那强有力的拥抱让她晕眩。男孩的火热烧燎着她的身体，他的唇比阳光还要温暖。可是，她也看到了男孩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忧郁，还透出曾经她也有过的寂寞。有时男孩会发呆，望着远处湖畔的一对对情侣木木地出神。她有些好笑，又满是爱怜。再过几个月我就和她们一样，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将会永远坐在你的身边陪伴你。所有女孩子有的我也会给你……
　　她的话男孩还不能听懂。
　　有十几天男孩没有再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就是以前男孩有事外出也会对着她说他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焦急地等待男孩，根须努力地朝男孩来的方向伸延。男孩的脚步声她早已熟悉。她也在为男孩找理由：“是天冷，现在毕竟是冬天。”男孩也许怕冷，等天暖和了再来看她。但她也明白，这里的冬天根本就不冷。春天来了。男孩不再经常过来陪她。有时来一会看看她就走了，很少再拥抱她，给她的吻几乎不再有。她这样理解男孩：他是个大人了。抱着一棵树亲吻人家会笑话的。在她的心里时刻回忆着男孩的拥抱，男孩的吻。男孩对她的话也很少了，离去时她的枝头凝渗出许多水滴。那是丁香泪。
　　温暖的春风渐渐地让她孕育出花蕾。明天就是满一千年的日子。她期盼男孩能够来看她，看着她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阳光下她努力绽放花蕾，想着明天她貌美如花地出现在男孩面前将是一个怎样的情景。男孩肯定会认识她，十年了，在他的身上和她的身上都有丁香的芳香。
　　感觉到了他的脚步，只有男孩的脚步才能震动她扎在远处的根须。
　　远远地，他朝边走来。望着他矫健的身影她的心里突然一阵疼痛，如同被针刺一般，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泪水。在男孩的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偎依在男孩的怀里。他的脸上满是幸福和甜蜜。
　　刚刚绽开的丁香花在瞬间枯萎。
　　他们走到她的跟前，她仔细看着在他身边的女孩。明天，我比她还要美丽。为什么你不等到明天看看我的美丽？她泪流满面。
　　这花开的很好看，就是太小了。这棵树上全是水珠，你看，象泪水一样。女孩说。
　　男孩望着满树的丁香花说：这是丁香花。我在这棵树下读了十年的诗。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只是看她的眼神不在有让她心跳的火热。十年前我做了个梦，男孩说：“梦见这棵丁香树变成了一个女子。所以我就天天到这里来看看她。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我的丁香花儿。”他抱着女孩在丁香树下深深地吻着。
　　她的心在滴血！是真的！她大声地喊着，我会变成一个女子，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你为什么不等到明天看看我呢？
　　“下雨了。”女孩说。
　　豆大的雨滴从丁香树下纷纷落下，天空却是晴朗如初。
　　“走吧”，男孩说，这棵树很老了，自然会下雨，但她下的雨却是红色的，会染脏你的衣服。男孩温柔地搂着女孩走了。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丁香雨仍然在落下，那是她破碎的心流出的血。
　　月光如水，湖面象一面镜子在春天的夜里寂寞而安静。一个女子慢慢地走进湖水中。月光冰冷地照在她美丽纯洁的脸上，她的眼角无声地涌出晶莹的泪花。我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你看不到吗？她的声音温柔缠绵，悲伤哀怨。夜宿的鸟雀听见也不禁蔟然泪下。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寻找银河的方向。红色的衣裙铺满了整个湖面。织女，七夕时我去看你。真的羡慕你们。每年你们还有相见的一次。可是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湖水漫过她的长发，起了一个旋涡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初。
　　第二天早上人们看见那棵刚刚绽开丁香花的丁香树在一夜之间死去了。丁香花儿全部飘进了湖里，整个湖面红红的，全是破碎的花瓣。那个湖后来人们就叫它丁香湖。
　　可是谁也不知道，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就睡在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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