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孽缘也好,说是命运也罢,维博怎么也弄不懂,母亲为什么这么不爱他,而他也竟然在心里暗恨着母亲。
母亲也真是伤透了他的心,同样是她的儿子,为什么维博的玩具永远是哥哥或者弟弟玩旧的?为什么维博从来没有件新衣裳?为什么维博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其实维博也有错,他不该长了一身医也医不好的脓包,他不该夜夜尿床然后又夜夜让母亲打得精疲力竭,他不该大便失禁,裤裆里总都是臭不拉烘的,他不该的事情太多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当作一种存在。
他曾把希望寄托在那胖胖的徐老师,她胖得和蔼,胖得可亲,可有一天,她象一个球似地滚来家里,手里竟拎了两条鱼,远远看去,象一个皮球扎了根气嘴子,一见到母亲,那脸立刻象扔进石块的湖水,笑容一阵一阵地荡漾开去。啊啊,她是来要房子的,维博的母亲是这条衔道的房管员。
这天夜里维博哭了,他是听见破砖窑里疯老头整十二点,那“铛铛“的敲碗声才哭的,他是躲在被子里哭的。因为,他将要留级。
不用说,语文或是数学不是零分,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分。母亲早已不在他身上寄有任何的希望,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给了哥哥和弟弟,维博只有在五点起床后,生上炉火的同时,收拾起所有的脏衣服,用肥皂水泡上,然后开始做早餐。早餐端上桌后,再去洗衣服,等衣服洗好凉晒完,餐桌上剩啥吃啥。等收拾完碗筷,大概听得到学校开始放课间操的广播了,这时维博才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去。
他多希望徐老师那永远藏在肉缝里的黑眼珠,有一天会突然冒出,瞪着母亲说:“维博这样天天迟到学校是不允许的,学校有学校的制度,人人都要遵守,你好好看看学生守则吧,那里面都写着呢!”
可维博心酸地哭了。
心怎么会酸的呢,酸得冒着泡泡,那泡泡就是眼泪吧,维博擦了擦泪就睡了。
夜,深沉的夜,一个萧叫声由远而近地响起,所有的树木开始摇曳颤栗,那萧叫声也变成了凄厉的呼唤声。那声音有些颤抖,忽远忽近忽強忽弱,维博听清楚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呢,维博冲出屋去。
“轰隆隆——”一声巨雷在维博头顶炸响,接着一道闪电在维博眼前闪现,一个阿姨,维博看清楚了,那脸团团的,一见到维博她就开心地笑了,维博也笑了,可这只是一闪即逝的瞬间,接着是倾盆而降的大雨,维博疯狂地冲进雨中,他追赶着那道闪电,他“妈妈,妈妈”地叫着……
“我看你尿!我看你尿!你给我滚起来!”母亲圆瞪着眼,刺眼的灯光下,她正挥舞着那根细细的竹棍,竹棍落下,维博都会象针扎一样地生痛。
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夜,维博一手提着一个大木盆,一手搂抱着尿湿的被褥和床单。
维博要去的水池边要走一段路,他回头看到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心里一阵的愉悦,他不敢相信那脚印竟然是自己的,是自己留下的,如果沒有他,这雪地里就永远也不会有这脚印,是这样的吗?
月亮象雪一样洁白素淡,整个大地也就只听得到维博哗哗的放水声,和他站在木盆里用脚踩一阵后,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床单拽起又放下时,发出的啪啪的响声。当这响声渐渐没了的时候,维博家的那只白公鸡已开始打鸣了,而每在这时,住在破砖窑里的疯老头也起床了,他开始拾捣起破砖窑边边上自己那一小片的菜地。
维博是没有时间玩乐的,苍蝇成天地叮咬着他。他象一个蜂箱,那苍蝇就象一群蜜蜂,它们甚至会从他裤脚或衣袖口飞进去,他浑身的脓包和凝固在衣服上的脓液,都是牠们的美味。
坐在太阳下,撸起裤脚拍打苍蝇,是维博最惬意的事了。他知道苍蝇受惊吓后逃跑的路线,他会在那双手一拍,几乎很少有能逃得掉的。
“你看,牠还吃我的血呢。”他颇有些得意地摊开两手,那手掌上沾满了死蝇留下的污渍。
“噫噫,臭,臭!”弟弟维佳皱了皱鼻子,拍着母亲刚跟他买的花皮球跑开了。
他也想要一个那样的花皮球。昨晚他在厨房,突然听到哥哥维新和弟弟的欢呼声,他也跑了出去。原来是母亲回来了,母亲买了两个花皮球,他也跑到了母亲的面前伸出手去,母亲却托起手里的花皮球绕开他,给了哥哥和弟弟。这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维博做梦都想要一个那同样的花皮球,而这竟然给他带来了一场恶运……
维博被母亲拎着耳朵朝湖边走去,他只觉得耳根火辣辣地发热、发烫,那耳朵就要被揪掉了,他越是踮起脚,母亲就越是将他整个人都拎起。
母亲手里攥着一把藤条,这把藤条她今天就沒想着再拿回来。她把维博拎到了湖边,三下两下脱光了维博的衣服,恐惧中的维博只知道哇哇大哭,母亲放下手里那一大把的藤条,只将四五根攥在手里,开始在维博浑身上下抽打。
“我再也不敢了,妈妈——”维博一遍一遍地哭喊着,母亲手中的藤条打断了一把再又換一把,她真想就这么把他打死算了,或是丢在这荒野的湖边自己回去,她万万也想不到维博会偷了她压在枕头下的五块钱,去买了一大堆的花皮球,还都送给了人。她打累了就又开始用手拧,拧得更痛,因为那会撕扯维博身上的脓疮。
忽然,母亲象是想起什么,她又拎起维博往回走,好在这一次她揪的是另一只耳朵,否则来时揪的那只耳朵,非给揪掉不可。
维博被关进了柴房,母亲竟又叫来了维新和维佳站在一边,她是要打给他们也看看,看看维博偷钱的下场。也就在这一天,母亲竟然一失手,一根断裂的竹屑由维博的右前额划过,顿时鲜血喷湧而出,而这给维博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
维博留级了。
他似乎并不清楚留级意味着什么。去年的一帮同学,都簇拥在对面的四年级教室门口,他们高呼雀跃,冲着他“留级佬!留级佬!”地叫着,笑着……
维博也笑了,他为自己能使得曾经的同学这样的欢呼,真的好开心呢!
对维博的留级,家里没有任何的反应,母亲甚至连问也没问一声。因为,他是傻子,母亲从来就是这样叫他的,他也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他是傻子而别人不是,就象破砖窑里的疯老头,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一个疯子,一个疯老头子。
维博有维博的王国,维博有属于他的世界,在他的王国里,他可以哭,可以尽情地哭,可以让泪哗哗地流;他可以去想象,让想象象风一样地随意、象风一样地飘忽。他盼望着黑夜,因为那样,他就可以用被子捂着头,用手将被子撑起,而这就是他的王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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