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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城·池水寒 (作者:墨赭 2008-06-03)

  一
  夜雪城的雪从没有停过。
  仰头的时候,池水寒看到碧蓝苍穹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轻轻巧巧地覆过他的脸。
  庭外,就在这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履地的声音仿佛合乎某种异样的节奏,有种摄人魂魄的魔力。
  然后,庭院的大门在“吱吱”声中推开了,一个男子立在了门口。
  仿佛受了某种无形之力牵引了般,池水寒不得不平复了仰望的姿势,注视来人。
  是个很散漫的身形,灰枯色的长发掩了半边脸,露出的半只眼眸仿佛蒙了灰尘般,有种迷离的游光,他那样颓然站立的姿势,很静,却给人一种飘忽游离的不确定感。
  池水寒眼光扫过来人,淡然开口:“萧离,‘宫’天字牌首,以‘御音’之术为绝。”
  显然不曾想到对面的男子开口的是这样一句话,名叫萧离的男子身体隐隐的一震——“宫”在整个夜雪城是个极其秘密的组织,即使身为天字牌首的他于这个组织的其它成员亦是知之不多,长期以来,“宫”的创始人晓娘都与她门下的杀手保持着单线联系。
  “听你这般说,你应该不是那个传奇人物风千尘了。”仿佛想明白了某节,萧离忽然带着讥嘲之音言道,口中吐出的音节奇怪地如有形的丝线般,在飘向迟水寒的颈项时蓦然一紧,然甫一接触迟水寒冰冷的肌肤时,那些有形音质便如细沙般崩散开来。
  萧离的眼中添了惊讶,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神色淡漠,冷笃,仿佛一块千年的寒冰。
  “你,亦是‘宫’中之人?”他开口问道。
  “是。”
  “晓娘让你在这等我?”他继问道。
  “是,如果你能杀了我,便可以走到她面前,问得更清楚。”迟水寒淡漠地说着,脸上是亘古的漠然。
  萧离长叹了声,“这么说,我只有与你一战了。”
  话落后他的身子忽然拔地而起,蹈雪踏风,合着某种异样的节奏,在夜雪城永世飘落的雪花中曼舞开来,枯灰色的长发飘逸,充满盅惑之美。
  孤傲的男子在这飘舞的姿态中长歌作啸,吟的是辛弃疾的《贺新郎》:
  
  赋琵琶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
  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那些长吟的音节同着他异样的步姿,结成一匹匹宽大的长布铺天遮地地向池水寒袭转裹挟而来,周围的空气亦一道紧似一道。
  池水寒忽然在那些飘忽的声音里迷失了,周遭凸现出那词句里重构的另一个世界,有江,有舸,有女儿,有男子,有情长气短,有相思成灰……,正当他神思散漫、情怀迷伤下,那些裹挟的有形音质已呼啸着扑面而至,刮起一道凛冽的劲风。
  一朵雪花亦在此时停在他鼻尖,轻轻一旋,然后飘落,池水寒眼中忽然就有了清冷的光,两袖亦在同时翻卷而出。
  没有带起一丝风,所有飘舞在空中的雪花忽然凝结起来,聚成长长的冰线,划向那有形的音质。
  空气中蓦地响起一道道撕裂的声音。
  萧离身形数变,只听“叮叮叮”连绵之声不绝下,那些冰线一根根地震碎在他敲金碎玉的弹指下,同时反转之音忽如一道拉满的弦弓射出的离箭般,急如电火般射向池水寒。
  感觉到了那弦弓的霸气,池水寒虚空一划间前面的空气忽然如冰雪般凝结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向萧离。两人当中的空间冰雪层层凝。
  萧离曲手一弹,虚空中一声寂然的响彻后,那音质之箭速度忽然加了数倍,冰雪蔓延之势亦在这时被阻得一阻。
  池水寒蓦然胸口一痛,一口血忽然自口中喷薄而出,仰头的时候,血凝而成的一根细细的冰针亦在同时疾射而出。
  那抹笑还没来得及爬上萧离的嘴角时,他的额头忽然一凉,有什么东西轻轻巧巧巧地碰了他的额,然后破颅而出。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表情的时候,整个的身子忽然委顿下去,那抹未竟的笑倔强地爬上他的脸。
  带着满意的笑死去的人,迟水寒这样想的时候,他依然在大口地喘着粗气,忽然间便对那样的笑发起怔来,接着喉间一痒,一口血又狂喷在雪地上。
  新鲜的血,才出口便已凝结起来,叠在先前的那滩上凝成一面薄薄的绯红的冰镜,映出了他清俊淡漠的容颜。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看不得了那样的满意,那样的笑。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寒息已完全侵入他的心脉,使他日日夜夜受那冰寒裹体之苦,看来自己离那最后的日子已是越来越近了。夜雪城百年前那个叫宫觞的落寞男子,最后是带着自己的遗憾和冰冷在某处寒息自冰了么?
  视线模糊、心智涣散中,他看到一个绯红的影子自庭院大门外的杉树林中走来,脸上挂着稀薄的笑容。
  
  二
  醒来时,池水寒发现自己卧在一软榻红帐中。
  身周,平躺的女子面向里卧着,露出的雪白胳膊上隐隐地泛了青灰。
  他一探女子的鼻息,死去已是两个时辰了。
  漠然中,他披衣起身,汲鞋出了这暖房。
  外面,环池曲沼,经寒的树木在冰裹中倔强地透出几点绿意,覆水亭上,一个红衣女子迎风雪而立,手指外伸,似在接着那飞舞而下的雪花。
  “九弟。”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女子轻唤出声。
  池水寒一怔,这个女子才呼的是谁,是叫自己来着么。
  “九弟。”红衣女子重又呼了一声,转过脸来,双眼直直看向面容淡薄的男子。
  “你在叫谁。”眼前的女子虽然可能救了自己,池水寒的说话却依然是往日里那一贯的淡漠。
  “你真的忘了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么?”红衣女子喃喃,“自己的身世、亦且名字全都记不起来了么?”她脸上露出焦急、失望的神色来。
  “小姐。”看到对方的神情似乎有些失控,迟水寒只是简单地呼唤了一声。
  “叫我姐,”红衣女子双目逼视了过来,眼中忽然就有了凛冽的光,“记着,你是‘金钩’苏家苏鹏举的第九子,单名一个放字。”
  “苏放?”迟水寒简单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眼光停在碧蓝苍穹的某处,换成一种空彻的淡漠,“你要我片刻之间相信一个才见一面女子的莫名其妙的话么?”
  女子显然有些被激怒了,提高了声音,“你右肩上应该有颗五瓣青豆胎记吧,自出娘胎便标记着你是‘金钩’苏家的九儿,任何时刻,这块印记都会提醒你身上留着谁的血。”
  在女子这句说话里,池水寒身子隐然地一震,抄手背后一扯,右肩上那块衣衫“嚓”地撕裂开来,那里五点青豆聚成一个花瓣的形状,灿然地生动。
  迟水寒的心蓦然就被抽紧了。
  
  五岁那年时,他站在庭院中,看那些撕裂碧蓝天空的层层光芒,璀粲一天。
  耳中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喊杀声,哀嚎声,他站立其间,只觉得世界很寂静,天地很空旷。
  血肉在他旁边炸开,分离,破碎淋漓地挂上他的脸,他就那样脚底生根似的定在那里,脸上是漠然的神色,底下层层淤积的血,慢慢淹过他的足踝。
  他的头慢慢仰起来,看碧蓝苍穹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轻轻巧巧地覆过他的脸。
  那些雪花有血的色彩,血的味道。
  突然,有人在他面前虚空地一扬手,他脖周的空气忽然如钳般钳紧了他。
  没有被窒息的痛感,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有什么东西正慢慢逸出他体外,他的嘴角慢慢凝结起来,凝成一个满意的微笑,同着感着自己的身体仿如片雪花般飘浮在周围的空气中了。
  那个人忽然就厌恶地一伸手,他脖项被勒的感觉顿时一松,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血地上,溅起一地的红。
  这样满意的笑容,连那样嗜血的一个人都厌恶到痛恨了么。
  他看到男人的两只手张开,做成一个撕裂的动作。
  他要一下结果了他,想到这时,五岁的孩子脸上忽然有了讥嘲和满意勾结混织的神情,他朝男人近乎诌媚地笑了一下。
  男人脸上还来不及出现愤恨的表情时,他整个人忽然像遭了重创般的,魁梧的身子突然踉跄而跌,一屁股瘫坐在血地上,脸色带了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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