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黑,我越是想念夜郎。
夜郎是我们宋朝有名的补匠,虽说是补匠,但他补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他补的是心。对了,就是我们每个人跳跃在胸口的那颗心。
因为经常有人心碎,所以他的生意出奇得好。这是一门独门手艺,只有夜郎一家人代代相传,据说是夜朗的父亲当年救了林中一只受伤的孔雀神,孔雀神便传了这手艺给夜郎的父亲。每一天都会有心碎的人,所以,夜朗家族的生意一直很好。
但是上天又非常的不公平,给了夜郎一双造福百姓的手,却没给他一张生动的面容。夜郎生得丑陋,暴牙外露,皮肤黑黝,个头矮小,唯一可以称赞的就是他的那双手,生得异常白晰,如果只看手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少女。可惜的是,佛看金身,人看脸面。手再美,也弥补不了面部的丑陋。就因为这份丑陋,所以很少有媒婆给他提亲,即使提了,也会被姑娘家拒绝。毕竟,谁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丑得吓人的丑八怪。
于是,夜郎一直孤单着,一个人。
而我,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秀目含烟,柳步如燕,腮红齿白,加上生在官宦人家,所以又饱读诗书,于是,外人称我为知书达礼小西施。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虽然是背着世人,但我们真得很相爱。
因为,我知道夜郎有一颗极美的心灵。
说到这儿,我不得不说说我的故事。我叫落梨,爹爹是杭州知府,学富五车,母亲是宋真皇帝赵恒的表妹,美艳绝伦。
这样一个家庭出生的我,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掴在掌里怕丢了。童年时的我是快乐的,因为父亲的疼,母亲的爱,万千宠爱加注一身。可惜这种好日子不长久了。母亲在我三岁那年去逝了。耐不住寂寞的父亲很快续弦。后母生得不及生母漂亮,而且心肠不好,对我苛刻极了,于是,可怜的我只有面对奶妈的时候才敢显露出一些童真来。
磕磕绊绊中,我已经十六岁了,因为遗传了母亲的美丽,媒婆纷纷求上门来。父亲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就是广西巡府的长子----启剑。启剑人如其名,喜欢舞剑,从小练武的他独立张扬,但生得俊俏。因为我见过他。
记得那天,爹爹特意邀请那个巡府还有他的儿子启剑一起到府里坐客,丫头小桔跑来偷偷告诉我消息,耐不住好奇,我跑到后厅偷偷看了看启剑。七尺男儿,尽显英姿,挺拔健壮,言语从容。说实话,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人家。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
小桔说:小姐,你现在必须做点事儿,引起他的注意,这样,你就可以知道他是否也中意你了。
想想,也是。于是我跑到院子中央荡起了秋千,并大声地笑着闹着。
果然,启剑被我的笑声引出了厅堂。
四目相对,我欣喜若狂,竟忘记了观察启剑的表情。后来在小桔的怂恿下,我开启朱唇,主动对他打了招呼:小女子落梨,这厢有礼了。
启剑慌忙将我扶了起来。两家大人见我们这般融洽,当即定下了婚期,下个月初六。
那年我一十六,启剑一十八,都是好年华。
就要嫁给启剑了,我的心撞如钟跳,满怀期待,因为我喜欢他,也期待他。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场联姻竟然是我心碎的开始。
像所有的新娘一样,我期待着初六的到来,期待着成为启剑新娘。终于那一天到来了,被人牵着上了花轿,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正当我怀揣着忐忑等待启剑揭开盖头的时候,启剑却迟迟没来入洞房。打发小桔去寻,半天才回来,小桔掩上房门,悄悄告诉我:启剑在西厢丫头房里正闹着呢。
我听了倒也没生气,可能他太高兴了,喝多了些。于是打发小桔请启剑回来。好半天功夫,启剑终于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回到了新房。那时的我还盖着盖头,没看清外边发生的一切,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声说:少爷喝多了,暗香肯请少夫人多多包涵。
隔着盖头,我说:你们出去吧,我来服待。
丫头们出去了,我上前扶住启剑,温柔的告诉他:人家还等着你挑盖头呢。
启剑将我的盖头用称杆挑了下来,我再次与他四目相对。
这次我看清了,启剑似乎并没有喝多,至少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按规矩,我们还得喝交杯酒的,于是,我亲自倒满酒,递给他,启剑似乎有些犹豫地接过了酒杯。见我已经举起了杯子,他有些无耐地将杯子放下了。这一举动让我很是纳闷,于是问他:怎么了?相公?喝多了么?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启剑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脚下。
我吓坏了,忙拉他起来,可他却哭了。
我问:相公,你这是?
启剑说:落梨,求你一件事。
我说:好,相公尽管吩咐。
启剑说:我愧对于你!我错了。但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喜欢的人是暗香。求你,成全我们吧。
我呆了,没想到新婚之夜竟遇上这种事,新婚相公求自己成全他跟别的女人。
暗香?等等,这个名字好熟悉。是了,刚才那个丫头。
我忙问:你说得暗香可是西厢那个丫头?
启剑说:正是。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但家父不同意,所以,无奈才娶了你……
我感觉我已经有些晕了,是被气晕的。
启剑向我说明了一切,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记得他说:我喜欢的是个丫头。丫头?哎,难道我连个丫头都不如么?
我丢下启剑,打开门叫上小桔,不由分说地往娘家跑去。
可是娘家太远了,夜那么黑,启剑的家人又跑来阻拦,我只得再次回到了没有新郎的新房里。
第二天,小桔说,启剑被他父亲打得遍体鳞伤了,那个叫暗香的丫头已经被偷偷卖出了府。
我一听,马上跑去为启剑求情。
启剑没受什么大伤,但整个人好象快要奄奄一息了。大夫检查完了说没什么大碍。我把他抱在怀里,哭着问大夫:为何他已经没了生气?大夫叹了口气,说:心病难医啊。
就在那一刻,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周围仿佛没了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心在崩裂着,不知道到底碎成了几片,只感觉生疼生疼地,已经没了形状。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怀里的启剑。
第三天,是新娘回娘家的日子,启剑的双亲一个劲儿地求我,不要回家说出真相,他们甚至说宁可不要启剑这个儿子,也不能失去我这个儿媳。我笑了,很凄然。
坐在马车上奔波了整整一天,已经可以闻到家乡的味道了,我却没有一丝暖意。我让车夫停下,告诉小桔,我要出恭。
下了马车,钻进树丛,我一个劲儿地跑啊跑啊,跑出了很远,远到听不见小桔的呼唤,看不到家乡的湖水。天不早了,甚至已经黑得可怕了,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出了壳,没感觉到累,更没感觉到饿,只是感觉想睡觉。于是,我倒在了一片绿地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我就看见了夜郎。
是他救了我,可是他救得了我的人,却救不得我的心,因为我的心已经碎得乱七八糟,甚至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悲欢离合了。
夜郎发现了我的异常,他问我:小姐,你一个人在黑夜里奔跑,怕是受了委屈。
我面无表情的说:没有,我就是喜欢黑夜。
夜郎笑了,他说:你先歇息,明天我熬点汤给你补补。
我无语。至始至终,我都没看他一眼。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来,当阳光照进我眼睛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身外异境。
这时,一碗散发着热气的汤从门帘下递了进来。
我下床,挑开门帘,夜郎出现我的面前。我面无表情的问他:是你救了我吗?
夜郎说:是,我去捡柴,正好遇上你晕在树丛里。
我没再看他,拿起汤喝了一口,却很快又吐了出来。
夜郎见状,笑了,他说:看来,你还有救。
我看着他,用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能感觉出这碗汤里有苦味的人,就说明他的心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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