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是在空旷的草原上举行的,人们连夜搭建起高高的祭祀台。大典每十年举行一次,祭祀部族的图腾,凤凰。
祭祀师是位老婆婆,穿着曳地的灰色长袍,手执乌黑的藤杖。她在高高的祭祀台上看到了羽湄,眼中忽然充满了敬畏和恐慌,她从人群中穿过,走到羽湄前,声音震颤地说:“吾神……”
那年羽湄七岁,她面对人们所尊敬的祭祀师,忽然说不出话来。
羽湄九岁时开始重复凤凰的梦境,在连绵破碎的梦境里,金色的凤凰在火焰中飞舞,羽毛纷飞化作灰烬。
羽湄会在哭泣中醒来,心里有着空白。如此直到她的十二岁,莫涯来到了这里。
莫涯来时已是黄昏,草原被镀上金黄色,他从落日的方向走来,穿灰色衣袍佩带长剑黑发如风,身上满载尘土和疲倦。他在羽湄前半跪而下:
“主人,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侍者,将一直追随着你,直至死去。”
莫涯是十四岁的少年,眼神明亮洁净。
羽湄一直看着莫涯,心里涌起安静感。那天后她不再做令她哭泣的梦。
羽湄出生在古老的部族,族人在山脉和草原交界的地方聚集,用茅草和木板搭建房屋,开垦土地种植农作物,同时狩猎和养殖牛羊。
这里民风纯朴,人们热爱大地热爱神灵,以凤凰为图腾。正因如此,这片大地上到处流传着凤凰的传说。
传说中,凤凰每隔五百年都要背负积累于人世的不快和仇恨,投身于烈火中自焚,以生命的终结换取人世祥和。同样经受痛苦和轮回后,凤凰才能以更美好的躯体重生。
这些都是老人们告诉羽湄的,他们还说——从上古时代开始凤凰就庇护着这片大地,很早以前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凤凰自天空中翱翔飞入深山的情景,但不知为什么,百年前凤凰投身火焰自燃却没有重生,之后也就再没人见过她的影。
羽湄对此抱有怀疑,后来她对莫涯说:“凤凰,真的存在么,或者仅是传说?”
莫涯说凤凰是真实存在的,她因厌倦寂寞选择了沉寂,可终将要在烈火中重生。
羽湄问他怎么会知道的。莫涯笑,然后认真地说:“是神告诉我的。”
没人知道莫涯为什么来到这里,并且还声称自己是羽湄的侍者。族人一度考虑是否让这名少年留下来,后来他们去征求祭祀师的意见。祭祀师是族落里威望最高的老人。
人们看到祭祀师和莫涯有长久的交谈,最终祭祀师答应让这个少年留了下来,但没有告别人他们究竟交谈了些什么。
莫涯很快就融入到这里的生活中,他跟随羽湄在草原上放牧马群;他与猎人们结伴狩猎,并以箭法超凡受到赞赏。只有在偶尔的黄昏,他独自站在高处望着落日吹奏竹笛,笛声绵长,羽湄会站在远处看他的背影和流云,等待夜幕降临。
二、孔雀族的妖
草原的深处有片湖泊,湖水是天空的颜色。
莫涯赶着马匹前去饮水,羽湄在湖边采摘碎花编成花冠,然后看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偶尔她抬头,天空清澈辽远,流云像时光一样滑动。
日升日落,云聚云散。莫涯在来到这里五年后,眼眸变得漆黑深邃,微笑或者沉默时都有着安静的样子,他十九岁,成了安静的男子。
而羽湄十七岁,黑发滑过胸前,面容绝美,神情中开始流露出脱俗的冷淡,像仙子般高不可攀。
草原却变得荒芜起来,已是连续三年的干旱,大片的草原干枯后显露出黄土。于是一些风起的黄昏,沙尘开始弥漫。
莫涯依旧在落日前吹奏竹笛,羽湄还是站在他的身后,手指划过风中的长发。天空黯淡云朵无声翻动,遥远的地方有陌生男人久久站立,他长发飞扬衣袍翩连,面容在即将来临的夜色中模糊不清。
终于有一天男人走过来,走到羽湄面前,看着她说:“……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你却依旧是之前的样子。”
男人穿华丽的长袍,眼角叠加着沧桑,笑容平静。
羽湄对男人的到来感到惊鄂,莫涯却目光平静地与其相对,后来男人微低头,转身离开。
“好奇怪啊,这个人是谁呢?”羽湄看他离开的身影。
“我在很早前见过他,亦曾从神那里听说——这个人叫离魂,是孔雀族的妖。”
“妖……”
“辗转数百年修化而成的妖,看透了轮回的他,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是因神要催促凤凰的重生了吗?”莫涯喃喃道,看着远方,远方被暮色和风沙笼罩,“这样说来,北方的战星,亦已降临了吧。”
羽湄不明白莫涯说的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从那里第一次看到了——似乎是忧虑。
草原上干旱的天气持续着,草被干枯,土地晒出了裂缝。大批牛羊因干渴和缺乏食物而死去,无望的人们决定离开这里搬迁到别处,为此他们去请求祭祀师。
祭祀师手执藤杖站在风中,她的容颜已干枯如落叶,但目光中有着坚定。她否定了众人的请求,“神没有抛弃我们,总有一天凤凰会重生,我们只要等待……”
三、风沙中的战斗
祭祀师和族人没想到的是,他们最先等来的,却是北方的铁骑。
最初只有十几名骑士,他们身穿黑色的铠甲手执长戟从遥远的北方踏风而来,冲进人们的聚集地烧杀抢掠。
族里的猎人们用弓箭将骑士赶到草原,但他们武器精锐,使得猎人们无法近身。后来莫涯骑着黑马从远处赶来,他射出弓箭贯穿骑士的身体,靠近后更是拔剑而出,这是人们第一次看到莫涯拔出随身的剑,剑光如流星一样,所到之处鲜血飞溅。
羽湄从远处看莫涯的身影和空中的血光,觉得眼前的情景是一场梦魇。
莫涯以一己之力击溃来犯的骑士,这却只是开始,接下来不断有骑士从北方奔袭而来骚扰族人。为此莫涯长剑插地,每天都坐在草原上等待以及阻挡。
族人们没有因莫涯的守护而感到安全,他们终日惶惶不安,再次请求祭祀师带他们迁离这里。祭祀师抚慰族人,说神一直在守护着他们,“……就像他,就是神派来保护我们的。”祭祀师指着莫涯的身影说,可当她看着他模糊的身影时,表情中却流露出了难过。
羽湄不明白那些骑士从何而来为什么要侵犯这里,她把这些疑问说给了莫涯。莫涯长久地沉默,最终说:
“他们来自遥远的北方,首领叫流破。流破是战星下凡,有着强大的力量,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亲自带领骑士而来。这场劫难不可避免,只因凤凰沉寂了太久,神在催促着她的重生。
“凤凰的重生?”羽湄有些惊讶。
莫涯点头,然后久久看着她:“主人……凤凰终将重生,你只要安心等待。”
风呼啸而来吹乱长发,羽湄惊讶于莫涯的话语,良久无言。
流破是在半个月后赶来的,他身穿黑甲手执狭长的利剑,带领黑压压的骑士而来。已是黄昏,残阳如血,莫涯坐在高坡上吹奏竹笛,后来他将竹笛放下,良久望着落日,那是他来时的方向。随后他拔剑迎向流破。
莫涯与流破战斗时,草原上卷起风沙,人们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人的影和剑光。
羽湄站在高处,她分辨着莫涯的身影,期待他能如往日般战胜对手,可是莫涯却死去了——他的胸膛被流破的长剑刺穿,鲜血呼啸着发出风一样的声音。
声音一直在羽湄耳边萦绕,她想起很早以前,莫涯满载尘土和疲倦从远方赶来,半跪而下对她说:主人。那时他还是少年,眼神明亮洁净。
羽湄在忽然间泪水涌出。
杀掉莫涯后流破策马赶到羽湄前,他的长剑上还残留着血痕,他没有对羽湄出剑,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那一夜羽湄又开始做关于凤凰的梦,是几乎要遗忘的梦境:凤凰唱着挽歌飞舞,羽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四、纠结
流破的军队留驻在了草原上,他们没有冲进人们的聚集地烧杀,接连数日都是这样,但羽湄能感到那些黑甲骑士的杀气,也许他们在等待什么。
又是黄昏,羽湄站在莫涯曾站过的地方,任风沙模糊双眼。远处有穿彩袍的男人走来,是那个叫离魂的妖。
离魂曾目睹莫涯的战死,他为此在风中撒出一抹流沙祭奠。“可是你甚至还不知道他为何要来,不知道他是为你而死,你要听么——关于神的侍者莫涯。”他在羽湄的身旁停下,转过头,忽然对她说。
“……许多年前凤凰流连于这片大地,时常化做女子翱翔九天。九天外有神的少年侍者莫涯,目睹凤凰的身姿后着迷于她……但那时的凤凰因厌倦寂寞,在离火中自燃,没有重生而是选择了沉睡。这一睡接近百年,后来她化身为女子出生在曾守护的土地上,名字为羽湄,神催促凤凰的重生,为使她尽快领悟自己的使命,便派出了战星下凡来侵扰她所在的族落……
“……莫涯了解此事后,请求神让他前去保护凤凰,为此他要放弃永生转入轮回之中。神怜其真情,就答应了他,于是在羽湄十二岁时,莫涯从落日的方向来到这片大地。”
离魂把这些话说出后,又说:“其实莫涯知道凤凰的重生是不可避免,我想他央求前来,只是想看你长成曾经的样子。”
羽湄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夕阳已落,远处的骑士们在流破的带领下开始向这赶来。两人良久沉默,后来羽湄转过身,说:“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而来?”
“我?”离魂的眼神开始模糊,“在你最美丽的时候,我也是个少年,我在深山中遇到了你,我记得火焰般的凤凰树、高耸的梧桐、馥郁的兰草和高阔辽澈的天空,你在瀑布前梳理长发对天吟歌,我的眼神被你的容颜灼烧,直至整个生命被烫伤。
“九天之外是终年不散的云气,当你挥袖飞上。我就坐在岩石上描绘你的样子。我想我如莫涯一样,都对你有着倾世的爱慕……而你却属于这片大地……”
骑士们已经赶来,在不远处列兵散开。离魂把那些话说完,眼睛忽然明亮起来,“莫涯已死去,我还可以战斗,凤凰,再见……”
离魂拔剑,长剑发出耀眼的光,他飞掠而下冲向流破和那些骑士。
五、凤凰
离魂与流破的战斗在持续。羽湄抬头仰望着天空,天空中流云暗淡,一根彩色的羽毛飘过,而后消失,羽湄的心门在忽然间北打开,她轻挥衣袖身体便飞翔起来,飞落到了远处的高山之颠。
山颠上星光泻落,羽湄用香草以及芬芳植物的枝条筑就巢穴,巢穴中离火升起,她站到火中对天歌唱,长袍燃烧化作了流光溢彩的羽毛。凤凰终于重生。
骑士们停止了战斗纷纷仰望凤凰的身姿,凤凰盘旋飞翔,叫声直冲云霄。九天之上神闻其叫声,降落而下收回了战星流破。
离魂一直看着凤凰的身影,半跪而下良久沉默,后来他向着远方走去,他已不能留在这里,惟有离开惟有行走,就像许多年前铭记一样,等待许多年后的遗忘。
凤凰飞入了深山,她是这片大地的神,她要留在这里,要去承受轮回涅磐,承受永无止境的寂寞。
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有时化身为女子在瀑布前梳理长发对天高歌,有时展翅直冲九天,而有些黄昏,她会不经意看向落日的方向,那是莫涯来时的方向。她记得自己曾问莫涯: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呢?莫涯笑,他说: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而当她明白了这些,斯人却已不在,惟有悲风依然。
草原上接连下了三场雨,大地再次长出了青草,人们开垦之前被荒芜的田地,重新建筑家园。
一些黄昏,云霞被绚成紫红时,人们会看到凤凰从天边掠过,这时他们会发出欢呼声并对着天空膜拜。只有那个孤独的祭祀师,会在仰望时眼中流露出悲伤,然后喃喃道:“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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