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世的时候,地府假冒伪劣品泛滥成灾。孟婆为降低成本用萝卜汤代替孟婆汤,美其名曰“孟婆汤第4代”。地府学者将其简称为“孟4”。
一
我喝了“孟4”后就被匆匆送到投胎部准备投胎。前世的记忆在“孟4”药效下变得尤为清晰:发黄的路灯,白色垃圾点缀的街道,臭豆腐味弥漫的巷口,我深爱的女人李小薇对我说她要结婚。我茫然不知所措,兴奋而又紧张。我首先想到自己还没有准备新郎礼服,接着盘算积蓄,银行卡上不可用余额十块已经拿去充Q币,唯一值钱的是租房里那台连光碟都读不出的破旧电脑。
“能不能缓一缓?”我犹豫了许久才对她说。
“不必了,我要嫁的人他有很多钱。”小薇的话让人突然清醒,并开始意识到“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的悲剧”就要在自己身上上演,而第三者是个有很多钱的人,他可能有很大的啤酒肚、丑陋的嘴脸和一大群保镖。我努力克制自己几乎要跪下来求她的冲动,问道:“为什么?”
“我不想过苦日子,跟了你只有喝西北风。”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着我,路灯下她眼角有泪光折射。我不明白那一滴眼究竟泪代表什么,分手时的痛苦还是惋惜浪费在我身上的青春。我只是默默地离开,耳畔又响起小商贩卖臭豆腐的吆喝,乳黄色的灯光洒在我身上,投下冰凉的影子,心隐隐作痛。抬头间,只见天空黑色如漆。上天,我不求荣华富贵、声名显赫,只希望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第二日,我思索再三终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要想成为有钱人唯有抢银行。由于我毕生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缺乏实践,所以当我向银行工作人员表明此行目的时,我的语气柔软得像是向人家贷款。我费很大的力气解释才让他们明白我是来抢银行的,门口的保安立即将我抓起来并报了警。我被依法逮捕,法院判定我的行为属于高智商暴力抢劫,给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根据刑法判处死刑。在正义的枪口下,我连中三枪,一枪打在左肩,二枪打中右肩,还有一枪正中屁股。然后,我失血过多而死。
因为我国是一个只有天庭没有天堂的国家,而天庭是神仙逍遥的地方,我理所当然地入了地府。去地府的路上两个当差的告诉我无须抱怨,再过几年我国就要像西方发达国家一样改天庭为天堂,到时平民也有机会去西天生活了。
我先是在地府民事局挂了个号,然后在地府公寓一楼租了间房等待投胎。根据地府民事法,鬼魂须在地府生活两年以上才有资格投胎,但我只呆了两个月就被送去投胎了。这主要归功于地府当时还没实施“计划生育”。地府鬼太多,房价上涨,使得我再也无力承担租房费用。无奈之下,我只好流浪街头,靠给鬼擦皮鞋为生。一日被城管发现,说我是游魂,要罚款。我哪有钱啊,连还魂的钱都没有。他们说那就留在局子里擦皮鞋,等攒够了罚金再回去。幸好,听说上面要来人检查,拘留所害怕我捅出篓子,给投胎部打了个电话让我提前投胎。于是,我便成了现在这样。
二
“名字?”投胎部的人问我话。
“古皑。”
“古皑,嗯……”他略有所思仿佛想起了某件年代久远的事情,又说道:“古皑,你将被投到1985年一个农村普通家庭。”
“啊,不会吧,大哥,我上辈子穷够了,你就让我投个有钱人家吧!”
他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说道:“指标有限,这是你的命。”
然后,我被一脚踹入人间,成了一个庄稼汉的儿子。我父亲告诉我如果想下半辈子不种田就得努力读书,他们不知道我上辈子读了很多书,结果连女朋友都被有钱人抢去。我大声对他说我这辈子要挣钱不读书了。结果,我吃了一记分量十足的耳刮,并成了“没出息的人”。
孟婆的萝卜汤使我读书“特有天赋”,从小学到高中都被誉为“天才”。
十六岁的时候,我家的旺财突然生下一只狗崽,在此之前它几乎连怀孕的迹象都没有。父亲说狗崽是天降神物,通灵性,须养它到老死。后来此狗真的不同一斑,它聪明得出奇,几乎可以听懂人话的地步。父亲让村里最有学问的人给狗崽起名字,那位“学者”捋了捋胡须深沉道:“叫它如花吧。”我想如花之所以成为神狗估计遭遇和我是一样的,喝了孟婆的假冒产品没有忘记过去。我问如花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它汪汪地叫了几声。我又问它孟婆汤更新到第几代了,它还是汪汪地叫几声。我茫然,知道即使孟婆汤更新成一碗清水我们也无法沟通。
我十八岁的时候顺利地考上大学,成为乡亲们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人们都夸我父母教育有方,其实他们只是擅长使用条几、扫把、板凳而已,是假冒孟婆汤造就了“天才”。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大学的路上,如花一直跟着我后面。我命令它回去,可它不听,即使打、踢、踹也无济于事。最后我恼了,动用石头才把它砸回去。它的样子非常可怜,走到离我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我。烈日下,我看到它的眼角有一颗泪水。这世间,原来不只是人会流眼泪。
五年的大学生活像未添油盐的汤水,没有半分滋味。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让我花两辈子时间去干同样的事情,冥冥之中似乎早已安排。而我并不知道这种安排到底有什么目的,像在玩一盘菜鸟编的游戏。
大学毕业后我在医院工作,救死扶伤,为缓解地府的人口压力贡献力量。房子里每天都弥着药水的味道,走廊里时不时传来病人痛苦的呻吟,这种感觉让人窒息。有一天,院长拿了许多病历堆到我面前,告诉我那是一些癌症病人的资料,务必认真看完。我翻开摆在最上面一份,名字那栏写着“葛如花”。心想怎么和我家的狗同名,于是放在一旁。然后又翻开第二份,一个名字如同闪电在我眼前放大,“李小薇”。我呆呆地看着这个几字,怎么是她。我逐字看完她的资料,无论年龄还是家庭住址都和小薇是一样的,而死亡一栏却写着“自杀”。
“院长,李小薇怎么死的?”
院长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道:“自杀,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但她死前已经是晚期肝癌,在我们医院就诊过。”
“能不能具体一点,我想知道她的所有情况。”我尽量压制快要爆发的悲伤,以免说话的声音吓着年迈的院长。
“这个,快一年了,我也想不起来。不过病人临死前说的一句话我倒记得很清楚。”院长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接着说道:“她好象是说‘古皑,等我’,你知道我对医学名称比较敏感,‘古皑’和骨癌发音一样的,加之那天早晨我看报纸,有个叫‘古皑’的男子抢银行被枪决,所以印象深。唉,真搞不懂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我开始明白路灯下那一滴眼的含义,曾经有个女孩独自隐藏着内心的痛苦,为的是只是让另一个人幸福。
泪水快要模糊我的双眼,我冲出医院在人潮涌动的大街发足奔跑,试图用疲惫来代替心底的痛苦。
在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中,我脑海变成一片空白,小薇那一滴眼泪却永远地埋藏在心里。
三
我向地府民政局打听小薇的下落,值班的大妈先是一惊然后对我说:“几天前她来过了。”她打量我片刻又说道:“她也是来找人的,找的人叫古皑,那人应该就是你吧?”
“是的,大婶求你快告诉我她去哪了吧?”
“这个,你要到投胎部去问问,估计已经投胎了。”
“什么,这么快就投胎,没有弄错吧?”
“现在地府正搞计划生育,把鬼提前投到人间去能缓解地府人口压力,根据地府民事法修改草案第八条:鬼魂只须在地府生活一个星期就可以投胎。你们新来的鬼应该认真学习法律条例,要做一个守法懂法的……”
我又跑到投胎部问那里的人小薇哪去了。他们一言不发,互相对望,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终于有人缓缓说道:“那真是一只痴情的女鬼,她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求我们把她投到你身边,我们本来不肯,可是上面领导听说了这件事情被她的精神感动,指示我们在不破坏大原则前提下给予通融,根据规定同一时代的鬼是不能投到一起的,除非下辈子不当人。”
“那小薇最后被投到哪去了?
“我们只好把她投到狗胎身上,如花就是她。”
四
我又被送到前世投胎的地方。
“名字?”
“古皑。”
“古皑,啊,这辈子你可以选择你要投的人家。”
“我能和小薇在一起吗?”
“能,但是现在地府严厉打击欺诈行为,孟婆汤药效今昔非比,即使你们在一起也会忘记前世。”
我想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小薇了。
“我下辈子不做人行吗?”
“不行,如今地府搞整风运动,严禁违规操作!”
后记:
这辈子我还是书生,我只想用自己的笔写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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