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雪一下就难以停止,狂风不羁,遮天蔽日。每时每刻有无数的冤魂在兴风作浪,每时每刻亦有无数的魔界子民死于灾难。
魔王沉沉地叹了口气,阴冷的狂风撩起他那银色的长发,随风乱舞,凌乱不堪。他,魔王,早已到了垂暮之年,本该安静的去世,以享天堂之乐,却要在死神的面前哭哭支撑。
魔王深邃而空洞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殿外。唉!五百年了吧!他按倷不住心中的那份愁苦,无声地叹息!
五百年了,这场黑雪整整飘落五百年了!五百年的灾难,亦是他五百年的希翼,更是他苦苦支撑五百年不二的理由。此时,他终于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发自心灵深处的真挚的笑。虽然不太自然,却像孩童般那样天真无暇。因为他苦苦等了五百年,苦苦盼了五百年,自己唯一的儿子终于长大。
(2)
我叫七夜,是魔王唯一的儿子。我生来就有高贵的身份和地位,我可以纵横魔界,但我却有一颗赤子之心,每当我看见子民们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我便会痛苦万分。
我迈着阔步向魔王大殿走去,阴冷的狂风夹杂着黑雪拍打着我白皙俊美的脸颊,隐隐有些做痛。这可憎的黑雪,自我出生时起,就永不停歇。
魔王大殿中,魔王远远看着令他骄傲自豪的儿子,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从容的微笑。但很快,他的脸立即被一层浓重的深灰色所代替,恢复了往日应有的平静。
我来到了大殿,魔王用一种的欣赏的眼神默默的看着我,突然一种如隔世般的寂静袭来、蔓延,久久不能消散。
“父王,您找孩儿有什么事。”爽朗的声音划破天空,打破了一切,包括这种沉寂。
“夜儿,父王有一件事已经藏在心中五百年了,你想知道吗?”一个无力至极的声音使我微微一怔。看着父王苍老的身影、憔悴的神情,我似乎被一种埋藏已久的哀伤所感染,就连声音也带着淡淡的忧伤:“父王,孩儿愿洗耳恭听。”
“夜儿,你知道吗,现在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子民患疾病而死去,那是因为这场黑雪,这场黑雪其实是一个诅咒。就在你出生的那天,这个暴戾恣睢的诅咒就开始灵验,就开始永不停息的噬杀着我们的子民!”魔王又沉沉的叹了口气,眼里闪动的液体涨满了眼眶,止不住潸然滑落,接着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悲伤的道:“夜儿,我苦苦等了五百年,现在你终于长大,你一定要消除魔界的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一番纯粹的话语,深深地震撼着我感伤的心,亦使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场黑雪导致了这场灾难,我询问到:“父王,孩儿一定会消除这个诅咒,但不知孩儿应该如何去做?”
魔王用坚定而信任的眼神看着我。“夜儿,这场灾难的根源其实是一个人类女孩所引起的,你只有去人界杀了她,才能消除这个暴力恣睢的诅咒。记住,那个人类女孩叫不悔。还有,你只有七天的时间。”
“是,父王”我转过身,嘴角露出淡淡的得意的笑。难道就那么简单吗?
(3)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人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我完全沉醉于这片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的景象。如果魔界也能令人如此神往,那该有多好!呵,快了,只要我杀了一个叫不悔的女孩,魔界亦会如此,邪邪的微笑从我嘴角悄然而起。
“莫萧”,一个不绝如缕的声音荡漾而来,对面走来一个白衣胜雪、玲珑可爱的女孩。
我被这么一惊,一时间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良久,方才回过神来,发现眼前这个女孩白衣胜雪、五官精致、眉若柳叶、齿若编贝,像似下凡的仙女一般,但额心却有一股淡淡的忧伤。我缓身鞠礼:“小姐,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什么莫萧。”
这回轮到女孩吃惊了,女孩的眼眶微微变红,柔情似水的双眸久久地注释着我这张熟悉的脸庞,泪水就这样轻易划落。不绝如缕的声音略带沙哑地传来:“不,我没有认错,你就是莫萧,就是半年前不辞而别的莫萧。”忽然,她将模糊的视线转移到我清晰的腰间,一支碧绿色的竹箫横插在腰上,她伸出白肌似玉的小手从我腰间缓缓的取出竹箫,柔声到:“萧大哥,你还记得吗,半年前你曾答应过我,带我去不悔山的山顶吹箫。”说着,她已泪流满面。
脆弱的话却坚强的让我无法否认,我看着默默流泪的她,早以不知所措,于是轻声安慰道:“小姐,别哭了。萧大哥这就带你去不悔山的山顶上吹箫。”
她抬着头温柔的看着我,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我如痴如醉的看着,扦起她的小手说:“小姐你知道不悔山在哪吗?”
“当然知道。萧大哥,就在前方。”她依旧笑的很甜,因为她深信我就是半年前那个不辞而别的莫萧。
我真的好后悔,自己就七天的时间却还在这里浪费。但每当我看见她柔情似水的双眸和额前淡淡地的忧伤,我便会不知所措。
(4)
不悔山不是很远,在我们的说笑间就已达到。
段段的路程、短短的说笑,我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和一种莫名的感情,我想我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莫萧了罢。
不悔山,初来乍到,便使我的内心微微一怔。山上有历程百年沧桑而不变的磐石、坚韧的薄草、待放的蔷薇,还有那片伤感而充满戾气的竹林。竹林的旁边是一个湖泊,方位在西,故作西湖,西湖中总有一股怨气在沸腾,使我惶恐不安。
我和她走进竹林,席地而坐。
我拿着竹箫,和她对视一眼,开始得意的为她吹着。顿时箫声弥漫,时而不绝如缕、微小细腻,时而穿云裂石、高亢嘹亮。一曲做罢,耳边荡漾起如天籁般的掌声,无疑是她在为我鼓掌。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荡漾的掌声终于消散,我回头看了看她,她正靠在一颗挺拔竹前酣睡,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我双手合插,拖着下巴,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她。
良久,她满满地睁开乌黑发亮的双眸,依旧柔情似水的看着我。
咚咚咚……我的心不知为何在激烈地跳动。
(5)
以后的日子,依旧如此。
我的世界里只有她,她的世界里亦只有我。我为她默默地吹箫,她亦为我静静地鼓掌。我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只记得这个我不曾问她姓名的女孩,她亦浑然忘记了所有,只记得她眼前的这个误被认错的莫萧。
今天已经是我来人界的第六天了,我依旧得意地为她吹着竹箫。
一曲作罢,突然林间的戾气暴涨,她轻盈的身躯缓缓地坠落在我的怀中。我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而心却是那样的疼痛。
突然,眼前的一幕使我僵直的伫立在那里,不得动弹。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样貌和我一致的人。轮廓分明的五官,淡蓝幽深的长发,修长完美的身影,绝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静静地迈着无声的步伐走来,茕茕孑立,连影子都没有。
我依旧不得动弹,呆若木鸡的站着,脸上吃惊的表情仍是无法替代,满脑子的疑问都咽在喉中,最终吐露而出:“你是谁?来做什么?”
他静静的停住脚步,满脸忧伤地看着我怀中的女孩,无奈地摇头叹息道:“我叫莫萧。来看不悔,仅此而已。”
厚重而悲伤的声音透过凝重的空气传来。当我听见第一句话时,不由地大叫一声,原来他就是莫萧,长得居然和我完全一样,怪不得她会把我误认为他。此时,第二句话也幽幽地传来,使我猛然一惊,心中忽然疼痛万分。不悔?她就是不悔?我无法相信,但我不得不信。除非这是梦,但这不可能是梦。
想起魔界的灾难,想起父王的叹息,我真的很想杀死我怀中的这个女孩——不悔。可是,我又下不了手。心告诉我,我爱上了她,虽然我不是莫萧。怎么会这样……
(6)
今天是最后一天,也就是我来人界的第七天,我依旧在这片伤感的竹林中吹箫,但这箫声中却隐瞒着一股浓厚的杀气。
昨天,我不忍心下手,莫萧也为她求情。他说,他在半年前不小心坠入西湖而死,死后怨气布满西湖,为的就是能够看不悔一眼,但怨气越积越深,成了戾气,以至于不小心伤到了不悔。他还说,她很爱我,叫我别杀她,因为他欠了她太多,所以不允许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并且要我保护她。
我苦笑着,我又何尝不想呢!
但我是魔王的儿子,现在魔界面临着一场空前绝后、惨绝人寰的灾难,危在旦夕,我能坐视不理吗?我不能,因为我不能让魔界毁于一旦,我不能让父王死不瞑目,我更不能有愧于自己的赤子之心。难道不是吗?
在经历了一段苦苦冥思之后,我下定了决心:杀不悔。
可惜而又可喜的是,今天她没有来。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杀了她。
于是,我起身飘起,向不悔家飞去。
我闯进不悔的房门,却看见一个伤痕累累,额角流着鲜血的女孩,她就是不悔。
无奈,每次看见她柔情似水的双眸和额心淡淡的忧伤,都会使我不知所措。
我赶紧上前,将她抱在怀中。语气轻轻地,心中急急地安慰道:“不悔妹妹,妳怎么了?是谁伤了你,告诉萧大哥,萧大哥帮妳。”
她的嘴角露出永恒的微笑,轻声道:“萧大哥,是不悔自己伤到的。萧大哥,他们向不悔逼婚,不悔不从,就以死来威胁。”说着,她的眼角划过滚热的泪水,不由地咳了几声,哽咽道:“萧大哥,不悔妹妹爱的是你,所以不从他们。”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也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得了我彼时的心情吧!
我搂紧怀中的不悔,生怕她离我而去,然后将嘴角慢慢地帖近不悔的耳边:“不悔妹妹,我也爱妳。萧大哥答应妳,等妳的伤好了,萧大哥来娶妳,萧大哥会带妳去不悔山的山顶上吹箫好吗?”
“嗯”她默默地点着头,滚热的泪水顺着眼角划落在手上,渗进我的肌肤。“萧大哥,你真的会娶不悔吗?”
我坚定地点着头说:“傻丫头,萧大哥骗过你吗?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不悔抬着头深沉地看着我的双眸,就在这对视的瞬间,我犹豫了,但很快坚定地答到:“没有只是。”
不悔甜甜地笑了,但在甜笑中却隐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忧伤。
我看着她,直到她深深的熟睡。
(7)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如灵动的水,永无休止,思绪也随之变得越来越乱,乱得剪不断,理还乱。
孤月独上西楼,静谧的月光凄凉地撒在我白皙俊美的脸上。我又想到了黑雪,那可憎的黑雪,杀害了我魔界无数的子民,过了今晚,魔界就会从此永远的消失,如果这样,我一定会痛不欲生、抱憾终天,但如果我杀了不悔,那么我和灭绝人性、惨无人道、暴戾恣睢的黑雪有什么区别。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难道只能有这样残忍的抉择吗?
窗外大雪纷飞,三月的天竟会如此的寒冷,我的抉择亦是如此!
不求今生,愿求来世。我拿起光亮似雪的宝剑,用耀眼的剑锋轻轻的向不悔刺去。我想她知道这一切的话一定会原谅我的,但我偏偏又不能让她知道,因为她爱那个误被认错的莫萧。
我最后深沉的看了她一眼,同样滚热的泪水顺我的眼角划落到她的脸上,渗如她白的似雪的肌肤。
我回到了曾经失落的魔界。
魔王安静的去世,魔界的诅咒也永远消失了,而我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东西。
我微微的叹了口气,看着魔界子民欢欣鼓舞、心喜若狂的样子,我按奈不住的苦笑,他们不曾知道,他们的欢乐是用我生命中唯一最重要的东西,不悔的生命换来的。
我想一切都结束了吧!不悔,让我们来生再见吧!我拿着寒冷刺骨的留着不悔鲜血的宝剑悄悄地结束了自己残缺的生命,向新的来生呼唤。
(8)
二十年后,不悔山上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世界里只有她,她的世界里亦只有他。他为她默默地吹箫,她亦为他静静鼓掌。
他就是七夜,她就是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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