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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叹息 (作者：桐之 2008-05-15)

　　我本无忧，我只是一棵长在忘忧河畔的菩提树，一棵跟随一个名叫释伽牟尼——被人称为佛祖的佛来到西方极乐世界、长在忘忧河畔的菩提树。在这里我享受着清风沐浴、明月洒辉、聆听着梵音；从忘忧河静观风云变幻，生死轮回。我远离了世俗的悲欢离合，我应该无忧。
　　我本无心，只是上天眷顾，在几千年前的偶然一个机会，把释伽牟尼带到我的身边，而我恰恰不经意间为他遮挡了些雨露霜雪。在他成佛的那一刻，我也来到他的福地——西天世界。一个偶然的机会便铸就了我的身份，从那一刻，我便与旁边的修竹、池中的青莲组成了忘忧河一道亮丽的风景。我问佛祖，为什么会是我，会是本来无心的我？佛祖笑笑，眼中慈光万道，指着池中的青莲说，她也无心不？我不解，佛祖点点头，心不在心，在缘，善缘，从你一出生就注定了。我还是不懂，但我没再问，沉默了，我本无心，又何必在意站在何方？
　　这一沉默就是几百年，还是无忧，偶尔也与青莲说说过去的事，说说佛祖没有成佛前在我身下苦苦思索的故事。渐渐的，青莲也能背出我说的故事，但青莲不烦，开心时，就灿烂地笑着，花瓣绽放，开得有点妖。佛祖看着我们，开始是沉默，接着是摇头。我不管佛祖怎么样，只是觉得西方世界太静，多点说话与笑声，总比老是听梵音单调来得好。
　　那一天，我正与青莲说着那不知说了千百遍的故事，青莲依旧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似乎从来没听说过的，而我也很认真地讲着，仿佛根本没讲过的样子。一阵如轻纱般的东西飘来，越来越浓，霎时笼罩了整个忘忧河，我只觉得心上压着一层重重的东西，于是尽量挺起身，却怎么也突不破那层轻纱。轻纱里传来青莲的声音，听得出声音不稳，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我突然想起刚来忘忧河时，那时这河还不叫忘忧河，因为这里就犹如人间的一面镜子，红尘万事都折射在这里，看多了人间万象，我蔫掉了，虽然多了一份悲慈之心，却走不出那种感觉，佛祖说是障。在一天风清月朗的夜晚，佛祖跟我说，万事因果，自有其道，于是我醒过来，河里的景象不再悲苦，而是欢乐，这河也被我称为忘忧河。现在，那份莫名的烦燥，又来了。
　　轻纱里传来一声叹息，我听得出来，那是佛祖的声音。声音里带来一道光，轻纱不见了，青莲显身在我面前，我看着青莲，看着她有点憔悴的样子，花瓣中还有水珠一样的东西闪动。佛祖又叹息一声，轻轻地说“孽缘，孽缘。”青莲看着佛祖，心有灵犀般，向佛祖拜了拜，消失在忘忧河。目送着青莲的离去，我心里似乎空了一块。佛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笑了笑，从忘忧河里打起一碗水，想了想，倒掉半碗水，递过我，说“喝吧”，我知道佛祖的意思，忘忧河水可以让我忘记过去的一切。色即空，空即色，执着本来是障，何必呢，我接过一饮而尽，我重新快乐起来。
　　我站在忘忧河畔，依然听着梵音声声，只是奇怪为什么自己会长在这里，因为这里除了梵音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除了修竹也看不到什么东西。那天我正奇怪着，佛祖座上的大鹏飞过来，看看河里又飞走了。我看了看河里，什么也没有，他看什么呢？我好奇心起来，盯着水里，突然河水中幻起一朵青莲，看着似曾相识的青莲，我深深地陷入沉思中，千百次地自问她是谁。佛祖来了，我问佛祖，水中的青莲是谁？为什么我好像与她很熟，看到她时，心中有一丝丝被牵引的感觉。佛祖无言，用手一拂，忘忧河里出现了一朵青莲、接着是一名女子、接着是一个和尚、接着是一位河中一块垫脚石……我突然明白过来，那是青莲！正在尘世间历炼的青莲，我想起与青莲说故事的场景。我去人间吧，我向佛祖要求。佛祖沉默片刻，摘下一颗佛珠，放进菩提果里，让我走了。走之前，佛祖没让再喝忘忧河的水，而且说佛珠再显时，便是他来接我的时候。
　　于是我来到人间，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我出生后，没看到父亲，只看到母亲。母亲和外婆住在一起，从我记事起，便好象没看到母亲笑过，但母亲真的很漂亮，每个晚上母亲都会跪在佛祖像前念经，这个时候，母亲平静的脸上有一层庄洁的圣辉，这时候的母亲特漂亮。外婆时常背着母亲抹泪，我记得她说过我是没父亲的孩子，我也知道外婆与母亲为什么会这样，那是因为我母亲经过家后面那棵菩提树旁边，受感应而生下我。要知道在村中未婚有孕再育子，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耻辱，但我没有告诉母亲我仅是一棵菩提树，一棵无心的菩提树，说了也没人信。
　　我母亲是个知书达礼的豁达女性，因而对我也没有要求我只攻女红，而是教我识字读书，我却不喜这些，老喜欢往后面菩提树下跑。看到浓密的菩提树叶，我心静如水，我知道这棵菩提树是我很多代的子孙。而这棵菩提树却不知道，他看到我，仅认为我只是需他遮风挡雨的小女孩而已，这也怪不得他，才几百年的修炼，能达到通晓人性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
　　菩提树边是一口池塘，池塘里栽有许多荷花，我老是爱在莲叶青青、荷花飘香时，坐在池塘条石上，任随洁白的小脚在池水里荡漾，任意轻风将我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吹起，托起双腮，我盯着荷花，似乎能看出青莲来。
　　就这样看着，花开花落几载，我也出落得水水的，成了村中人见人爱的姑娘。虽说别人家的女孩子在我年纪要在闺房中，但我还是在荷花开的季节往菩提树下跑，仍然静托双腮，看着荷花。
　　那一天，我看着荷花，突然觉得眉心中间的小包有点疼，听母亲说过我天生就有个小包，鼓鼓的，犹如第三只眼，为怕别人笑话，母亲就为我点了个朱砂，血红血红的。隐隐的疼让我静不心来，于是起身准备回家。刚回头，看到了他，一袭长袍青衣书生，俊朗的外表，憨憨的笑，手执书卷。他也看到了我，当我们双目以对时，我眉心中间小包里突突跳起来，伴随我突突的心跳，天地间仿佛一下静下来，只剩下我们双目以对。他定定地看了我差不多半个时辰，才用书卷掩面，让我经过。
　　初次的见面虽然我们都没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却时时刻刻回荡在我的眼前，那一晚我整夜都回想着他那眼神，热烈的、赤诚的、带着渴望的眼神。第二天天一亮，我便起床向池塘边赶，早上的池塘被一层淡淡的轻纱罩着，那轻纱是雾，佛祖告诉过我。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池塘边踱步，雾中传来他陌生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辗转反侧，辗转反侧！”，我知道那是《诗经》里的诗，娘教过我，她教时我年纪还小，我也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背下来，现在从他嘴里念出来，而且是重复着念出来，我竟然理解了这首古诗，我不也是辗转反侧么？我问自己。
　　也许是我的脚步打惊动了他，他停下来，向雾中的我转过来，我也停下来，望着雾的那一边。雾在我俩中间环绕着，我突然想起青莲的离去，心中一丝丝的疼，眉中小包也剧烈地跳动起来，佛祖的声音有我耳边响起，万事因果，皆有其道。心渐渐静了，雾散了，我们又双目以对。“我叫青”，他说道，我点点头，我不知道我自己叫什么，母亲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她都叫我阿囡，但这个名字显然不适合他叫的，我想自己是母亲感应菩提树而生，于是就告诉他叫菩提子吧。
　　“菩提子？”，青轻轻地念着我的名字，似乎要铭记在心。我傻傻地看着他，任随风吹起我的长发，拂过青的面庞。身旁的菩提树叶沙沙地响了，我听得出来菩提树在说，青是位好男孩，工读诗书，贤能孝顺。我不用菩提树提醒，心已乱，在他那句辗转反侧，就知道我们昨晚都一样，这难道就是心有灵犀？抑或是佛祖说的缘？我不知道，我仅听佛祖说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而我，一棵已经几千岁的老树，难道曾经有一份难以忘却的缘份？
　　虽然仍然在想这些，但心弦触动，因为青已牵起我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谐老。我知道我是不会老的，几千年前是这样，未来人间时还是这样，我终究还是要回归到那样子的，但想想与青相守着直到老去，象我曾经看到过的无数一对对相拥而老的那样，至少会是很开心的。我不由说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说这话时我十八，青二十岁。
　　当我要嫁给青的消息在村中传开，村中风言顿起，有说我是妖女，娶不得的，有说我母亲未婚孕子，家风败坏，不值得青娶我。青的父母知道后，派人上门，说如果青要娶我，就不认青这个儿子。青俊朗的脸庞有了淡淡的哀愁，坚毅的母亲对青说，住过来吧，缘来难求。青住到家里来后，每天用功读书，青说他要金榜题名，要把我全家带出这个村子。青读书时，我便在旁边为他炖他喜欢吃的汤；他写字时，我为他磨墨；他累了，我便为他弹首曲。生活虽然就这样平平淡淡，但青说每一刻都很真实，他对我说，菩提子，你是我今生今世的宝，我对青说，你是我今生的守候。
　　平平淡淡的日子过了许久，青的父亲托人捎话来，说青的母亲病了，青急忙告别回家，从此一去不返。屋里剩下母亲的念经声和外婆的唠叨声，我逃出门，来到池塘边。也许是有些日子没来池塘边了，池塘里的荷花有些败落，莲叶枯萎，一付惨景。池塘边的菩提树也无精打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是一年的轮回到了，对于每一个生命的个体，都在经历着轮回的浩劫。
　　青没有回来，外婆说去看看吧，不要让家里剩下三个寡妇。我想起青的执子之手，与子谐老的誓言，相信青肯定是走不开。但拗不过外婆，于是决定去青家走一回。去青家里要通过一条石牌坊道，这里树了七八道石牌坊，都是历代皇帝赐造的贞洁牌坊，其中有青的先人一块。没走到青家，就看到青衣衫不整地跑来，一见到我，就抱住我，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后来我得知，原来青的父亲听人说我是妖女，缠着青，于是请了法师做法，让青回家后，将青软禁在家里。我一听，看着青眼中流下的水，我也不禁流下了，我知道这是泪，人悲伤时都会有水水的东西。
　　那一年我十九岁，青二十一。
　　青回来后，明显的精神恍惚，母亲叹气没说什么，我明白了，青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那边有他的根啊。那晚我走到菩提树下，摸着菩提树，说就这么算了吧，我走了，我要离开一阵子。
　　我在外漂了一段时间回家后，听母亲说青的父亲给青找了一个新的妻子，很漂亮的，也知书达礼，娴淑大方。听青到家里来说过，长得有点像我。我听了，心里泛起淡淡的悲，于是我想去看看她。
　　我决定在青结婚的时候去看她，在这一天我还特意梳洗了一下，穿了一条白裙，头发披着，走在路上的时候，引起村人的驻望，我一直走到青的家门口，恰好碰到新娘子下轿。我来看看你，我对新娘子说，并走过去掀起盖头，看着娇羞的新娘子，确实有点象我。我叹了口气，说你有福气。
　　青出来了，没有穿喜袍，一袭青袍，那是我帮他缝的。青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俊朗的脸写满无奈。我说青，执子之手，与子谐老。青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青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渗出血丝。我回头就走，接着听到心房爆烈的声音，接着是倒地的声音与新娘子的哭声。
　　我知道，那是青倒下了。
　　我没有回头，眼中也有东西出来，滴在地上，溅起，红红的，那不是泪，是血。眉中的小包此时跳着，很快，裂了，掉出一颗红红的豆，此时，天上梵音响了，我知道，佛祖来了。
　　我叹了口气，回到忘忧河边，看看河里，青莲已经在上面。梦，做一场梦一样。我喃喃自语。佛祖来了，慈祥地看着我说，如来本性你既参不透，走了一回，应该醒了吧。
　　佛祖张开手掌，那是我眉中掉出的红豆，串在线上，一眨眼与其它佛珠一般，分不清彼此了，我恍然大悟，再看青莲，已是圣辉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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