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
一
黄昏低沉,暮蔼氤氤,茗香满室。
迷蒙万像中一位少女如约而至,手中茶花荼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少爷,我叫茶花!”少女局促不安。
“倒挺配你手中的花,去忙吧!”他心里乱糟糟,不明原因。少女退下。
“好名字!”他拿起少女慌乱中丢在石桌上花儿嗅嗅。
“先生,醒醒,火车要到站了。”乘务员将他叫醒。
喔!原来是个梦,他心中多多少少惆怅嘘唏。
这是一处偏僻的小站,山风沿铁路往站台灌,衣裤列列作响,他感觉自己要飞离地面。
一个人的站台。
他是诗人,不,他是落寞过客!
光阴不饶人,小站在记忆顶点停顿。他不知道原因,他的人生,浓浓包裹一场梦,梦里平步青云,这是他追求,并拥有。只是,同一行文字,他还有:乘风看海,草长莺飞。
“年轻人,你要去哪?”老婆婆鬼魅般站在他后面。
“不,不知道!”他好迷茫。
“跟我走,去望乡坪,那是个好地儿!”他呆怔片刻随老婆婆一步一步移动。
突然他问:“望乡坪是什么地方?”
老人扭头露出松皮脸说:“望乡坪呀,去奈何桥的歇处。”一张一合的嘴就像虫蛀空树洞。
“什么?我死了。”他恐慌的拉住老人衣襟。
“走吧,走吧。有人还在等我们。”老人自顾自说。
“谁?牛头马面。”他想起志怪小说里阴森森场景直发毛。
老人不说话,快步向前走。近了,近了,什么望乡坪,那只是一座茶楼。孤零零耸立在漫野茶树中,辟开小道前一少女忙亦不停。
“茶花”他脱口喊出,她冲他笑笑,“你来了!”端出副茶具。
“它叫忘世”她说,“用奈河春涨冥水加一世行走。”
“一世行走!”他眼睛逐渐像蒙上一层乌纱,往事历历在脑。
二
“君情弄,莫负妾,此相思,系心头。”戏台呀呀开唱,场下闹哄哄作揖拱手。
“小伙计,来壶茶!”
“好的,就来咧。”伙计尾音拖得和唱戏一样长。德福楼的特色。
“二少爷回来了!”蓬蓬生气短发,灰黑色学生服,系带皮鞋。他走下马车,深深呼吸一口气,样子贪婪极了。下人接过他藤条提包。丫环扶一老人站在金柱大门口。
“娘,孩儿回来了。”揣上亦喜亦忧心情,他说。
“回来好。”老人慈祥不失威严,“早该如此。”
收拾妥恰,他特意拿出各式西洋糕点分给众人。下人中有不少新面孔,问及幼年照顾自己姆妈,答曰:“问一个死人干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
清晨起床,未等丫环服侍就迫不及待独自向疏朗的游廊走去,叠石假山,环之浅池,盆株间或。儿时埋的那枚铜钱不知在否?他兴致盎然。
“二少爷”他循声望去。
“你是?”他问道。
“老太太派我来服侍您!”她说。
“喔!你就新来那个,叫,叫”他装做不知。
“茶花”少女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回答。
“恩,你这名太俗气,我都记不住!”他逗道。
少女低头一言不发。他心禁不下好笑,原本逗逗这女子,她竟当真。
“好了!你先回去。”他摆摆手。少女仓促抬头露出掩饰不住天真与委屈。但他不是浑身罗绮,兰惠相随妓家旧公子哥。日后茶花照料他衣食住行,出国留洋惯了,他多次不顺口家乡菜。
“少爷,您离家太长,不习惯罢!”少女小心翼翼。
大哥风尘仆仆从庄园回来,两兄弟打小不合,春寒料梢,茶庄生意甚好,这关头回家八成因家产。午膳后母亲叫他过大厅去,方进门瞥见大哥也在,哼!来者不善!他嗤鼻冷笑。母亲看看二人说:“打小你们就让我没少操心,现在终于长的了!”语气压不下幸福。
二人没说话,互相看看。眼含敌意。
“德芩,明天你带德昀上茶庄看看,好歹他也让他熟悉熟悉!”母亲说。
“娘,我这不明天要去码头!”大哥面露难色,“要不我让素锦带他去!”德芩口中人是他妻子,德昀嫂子。
“这事你掂量吧!兄弟二人也好多年没见面了。”母亲言下之意让德芩暂时放下事情。
“是呀!德昀,自你看映画戏后就吵着出海留洋,一别也有五六个年头!”德芩看着他怪怪地说。
“娘,这事情搁阵再谈,我还没适应过来!”他心头说不出厌恶,不想和大哥多多纠缠。大哥无非是担心苦心经营庄子被他不劳而获。他根本就没考虑这件事情,只想说服母亲开一家西医馆。
“就这么说定。”德芩模棱两可,起身作势要走。儿大不由娘,母亲摇头叹气。母亲有痰积病根,西医称呼哮喘。他觉得从这入能打开保守思想!
一场春雨拂来薄薄的寒意,回廊那株桃花残红满地。
“少爷,该起床了!”茶花在外喊道。
烦着,他用被条捂住头继续睡,任凭门外丫头叫喊。雨淅沥哗啦逐渐淹没她的声音。正午时分,他揉揉惺忪眼睛推开房门顿时呆住:少女站在门口,单薄衣衫湿答答透着寒气。“你这是干吗?”他用半气愤半怜惜口吻问她。
“老太太让您去过去,大少奶奶奶也在。”少女气色不好,有些苍白。
“进来吧!”他说,“进来用干毛巾擦擦,感冒可不是闹玩笑!”他找毛巾,茶花没吭声。
人呢?他拿毛巾回头,少女没了踪影。这丫头,他丢下手里毛巾。母亲在佛堂念经,里面烟雾沉沉很不舒服,他皱皱眉头走进去。起初没注意阴湿佛堂还有个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丝不苟盘髻,藏青花对襟衣,绫缎紫长褶裙,天暗看不清楚脸。母亲责备道:“不是让你早些来的,未必茶花丫头偷懒没叫你。”
“不,我,我看书!”他辩解道。
“恩”他的回答母亲很满意,“还不快叫大嫂。”他在家信中了解大哥娶了商会会长家的千金,料想就是面前这位。
“德昀么?”糯糯声音中听,“早先德芩提到你!”女人扶起母亲走到光亮处。长裙随风摇摆,他疑为鬼魅。待仔细辨认,一张光洁精致如汉白玉雕塑面孔浮出黑暗,不同是脸庞溢出成熟女人晕红。
“大嫂”他喊道,心想:也不知道他说是好还是坏。母亲边走边说:“两个儿子不在身前,我全靠素锦时不时照料。”
“娘,孝顺您是做儿媳的本分。”素锦恭顺得体,很讨老人欢心。
“德昀和德芩自小就两性格,那个莽撞,那个秀气,都长大了,德芩上辈子修来福气,找你这么孝顺媳妇,我心总算放下一半,就德昀,留洋几年,也不知道学了啥!”老太太唠叨起来。
“娘,您就好好享受清富,他将来比我家德芩强多。”素锦瞟眼他后说道。
“唉!也不知跟红毛鬼学坏没。”老太太叹息道。
“怎么会!”素锦迷人丹凤眼定格在德昀脸上,分明示意他说几句安慰老人。他没搭理,而是注意不远忙碌的茶花。素锦看此嘴角轻微上扬,像在嘲笑。
“娘,时候不早了,庄子那边···”她低头说。老人受提醒,眯眼道:“叫上德昀一起过去看看,好歹家业也有他一份。”素锦点点头。
“德昀,还不赶快换件衣服去!”母亲吩咐道。
他不想悖逆母亲,换衣上马车。行至一家书社,他吩咐车夫停车。素锦从后轿子探头问道:“有事么?”
“大嫂,您先走,我去见一老朋友,随后到!”他说。
“没关系,我等你!”素锦口气坚决。
“不用了!就一会。”他说。
“见谁?”素锦一句令他措手不及。这不是变相软禁么?但他不敢发怒,好说也是授了母亲命令。
“没,没谁?”他悻悻重回马车。
茶庄并非只有茶树,那是它包括一部分。所涉及三教九流皆其中,难怪大哥舍不得还派个厉害女人监视他。他无意步入,原以为素锦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传统女性,没料她比预想更加厉害。整下午,素锦寸步不离他在茶园转悠。
“瞧,早桃红开了。”素锦指着一株干枝粗壮,花色如桃植物兴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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