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玻璃人 (作者：苏蓉嫣 2008-07-13)

　　我做的小玩偶中，如果有木头的，就叫做乐乐。
　　那时候，我还想有个玻璃人。在魔方大厦的玻璃柜中。他有个名字，叫作乐乐乐。乐乐乐在谷谷谷耳朵受伤以后，就再也快乐不起来。他的想法是单薄的，很容易被拆穿。他的心思是透明的，从不说假话。
　　谷谷谷是乐乐乐喜欢的女孩子。粉红的脸腮，黑黑的眼睛。是一个陶瓷娃娃。他们曾经计划一起私奔。可是每次都失败。那么多那么多次，他们只差一点点就到达了幸福的彼岸，可是，却总是一次次被黑黑黑捉了回来。黑黑黑是柜子的主人，一只陶瓷牧羊犬。黑黑黑想要让谷谷谷做他的新娘。他讨论乐乐乐，因为乐乐乐有好看的笑容，而他没有，最重要的是，他讨厌谷谷谷看乐乐乐的眼神。谷谷谷从来没有那样看过自己。
　　黑黑黑把谷谷谷锁在了玻璃柜的最高层，把乐乐乐赶出了玻璃柜。乐乐乐每天只能仰着头看谷谷谷，仰啊仰啊仰的乐乐乐觉的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头再也不能动了，就只能那样挂在肩膀上了。乐乐乐看着看着，听到了一阵哭泣声，他知道这不是谷谷谷的哭声，他记得谷谷谷的每一种表情。每一种声音。哭起来的，笑起来的，生气起来的。他统统记得。他扭过脖子。于是看见了坐在地上哭泣的乐乐。乐乐是魔方大厦里的公主，连黑黑黑都很怕她，乐乐乐想不通，乐乐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哭。乐乐乐试着动了动脖子，发现并没有僵硬，于是他调整好姿势，走到乐乐面前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乐乐说：小矮人洗完澡采蘑菇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傻傻的等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王子。乐乐乐说：王子呢？乐乐说：王子和皇后私奔了。乐乐乐把手帕递给乐乐，拍拍乐乐的头说：会有骑士带你走的。乐乐拿着乐乐乐给他的手帕，泪珠还挂在脸上。乐乐觉的，乐乐乐就是她的骑士。乐乐相信，乐乐乐肯定就是那个要带她离开的骑士。
　　乐乐问乐乐乐，你为什么每天仰着脖子站在这里？魔方大厦里的人都说你的样子很可笑。乐乐乐说，你看见没？玻璃柜的最上方，有我心爱的姑娘谷谷谷。黑黑黑把谷谷谷锁了起来，所以，我只这样站在这里看她。乐乐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小瓶子，拉起乐乐乐的手，我知道钥匙在哪里，我们去找到钥匙，把谷谷谷救出来，好不好？
　　乐乐带着乐乐乐逃出了魔方大厦，他们去找玻璃柜的钥匙。他们走过鹅卵石铺出来的小路，穿过荆刺横生的丛林。他们住过巫婆的小木屋，喝她熬的汤，巫婆说她用黑猫熬汤。乐乐乐看见一屋子的小黑猫，它们喵喵叫着，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乐乐扯着乐乐乐的袖子，眼离噙着泪水。乐乐乐抓紧乐乐的手，目光坚定。
　　是夜，乐乐乐和乐乐偷偷潜入关小黑猫的房间，放走了小黑猫，他们和它们脚步轻盈，悄悄穿过巫婆冒着热气吊在空中的汤罐子，悄悄绕过打着呼噜的巫婆。他们牵着手在森林里奔跑，后面跟着忠实是小黑猫。那一刻，他们快乐的眼里含满了热泪，那一刻，我看的热泪眼眶。我多么希望故事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只有幸福，善良，美好，正义。可是，那一刻，乐乐乐想念的是谷谷谷。
　　他们来到一片农庄，安排好小黑猫。继续前行。乐乐以为，乐乐乐已经不再记得谷谷谷。她想。他们是可以一直这样在一起的，没有魔方大厦，没有玻璃柜钥匙，没有谷谷谷，可是有一天，乐乐乐说他想念谷谷谷，他想回魔方大厦。乐乐沉默着看着乐乐乐。它听见身体里面有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搅动。乐乐问：非如此不可么？乐乐乐看着前方，目光坚定：非如此不可。乐乐站起身，仰了仰头，说：那么。我们回去吧。
　　乐乐乐说：可是，钥匙？
　　乐乐说：我会让你把谷谷谷救下来的。
　　乐乐说：乐乐乐，是不是你有了谷谷谷，就会忘记我？
　　乐乐乐说：不会的，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乐乐笑着说：真好。原来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以前从来不知道。
　　乐乐转回头，看着乐乐乐说：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仰着头讲故事的表情，很可笑。
　　乐乐乐和乐乐回到魔方大厦时。谷谷谷已经成了黑黑黑的新娘。乐乐乐叫谷谷谷，可是谷谷谷听不见。她在反抗挣扎中耳朵受了伤。听不见任何，也说不出任何。乐乐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着乐乐，眼神是鄙夷及仇恨。乐乐看着乐乐乐，一脸哀伤。
　　乐乐乐从此不再理会乐乐。黑黑黑在乐乐乐回来后又把谷谷谷关进了玻璃柜。乐乐来找乐乐乐：“如果你的心意还没改变。我愿意帮你。”
　　乐乐乐眼里蹦出仇恨的火花：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过。但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乐乐问：为什么？
　　乐乐乐冷笑道：为什么？不是你故意支开我，谷谷谷的耳朵就不会受伤。
　　乐乐仿佛明白了什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乐乐乐看见了玻璃柜的钥匙。他打开了柜子，带走了谷谷谷。他什么也没问，也不想知道什么。他只想带走谷谷谷。他们彼此都没说话。只是牵着手安静的走。
　　他们在途中，看见一群小矮人围着一堆火跳舞。乐乐乐音乐看见火光中乐乐的脸。他听见小矮人们边跳边唱：哎呀呀，木偶爱上玻璃人。哎呀呀，陪他跋山又涉水。哎呀呀，木偶爱上玻璃人，哎呀呀，挖出心肝变钥匙。哈啦啦啦。
　　乐乐乐突然想起那天乐乐离开前沉默的脸。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脸上带着微笑的谷谷谷，不管发生什么，她总是可以如此美好。可是，他发现。他好像开始怀恋和乐乐带着在小黑猫穿越森林的日子。他放开谷谷谷的手，朝火堆扑去……
　　我的玻璃人丢失很久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我想要一个新的，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会是乐乐乐。可是，我只是希望我的玻璃柜那个熟悉乐乐乐的位子不要空着，让我能在远处看着的时候，心里能够塌实。我从不靠近，我害怕一个叫物是人非的词。
　　可是烧玻璃的人告诉我，若乐乐乐是空心的，那么，短暂的烧制和塑形，都可以摧毁他。若他是一整快玻璃。那么心思被折射反光以后，就不是那么的纯良了。所以，我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玻璃人。
　　那天下午。先后下了两场暴雨。雨后温暖的南大街上。我见到了一个冰凉的玻璃人。我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他。他不会碎，他很勇敢，声音不沙哑。他有时很犹豫，合了手指低下头。但是他会说出婉转好听的话。我如承接了复燃了很小时候的激情飞快的爱上他，他说他来了很久，停留的日子，无非关乎三个命题的真假。提起玻璃人的弱点脾气打算，他没有提起谷谷谷，没有问起别的木头人。他说他很爱我，剩下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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