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鸟儿 (作者：戈山石 2008-06-22)

　　“安静”。卢丽觉得这俩字好有意思，起码在她带的这个班里是这样，每逢她要让同学们静下来，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总会阴错阳差地唤起那个尖下巴大眼睛的男孩。日子久了，同学们虽然明白了老师不总是在对他们说，然而，总会因不能确切辨清其中含义而引发出压抑的笑声。
　　这是个很活泼的男孩，每遇到这种境况，他就会做出一副很古怪的模样，伸出细长的五指搔搔小鼻子，再坐下去，使得卢丽也憋不住在年轻的脸上漾出一丝笑意，甚至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在另一所小学上四年级的弟弟。
　　今天，不知为什麽，安静的座位空着，没有哪一位同学知道他去了哪里。安静旷课了。
　　讲着课，卢丽的目光忍不住时时掠过窗外，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这个孩子最近突然有些变了，变的不大爱讲话。卢丽好几次注意到，上课时他总是心不在蔫。神情十分忧郁，显露出刚满10岁男孩不应有的颓废。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呢？
　　卢丽后悔没有早些和安静谈谈。第二节不是她的课，卢丽决定下课就去找他。终于，下课铃响了，卢丽走出教室，竟意外的发现安静呆呆地独自站立在一棵小树下。身上到处是土，一只衣袖撕破了，显得十分狼狈。
　　“打架了？”卢丽几步抢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安静吃惊地问。
　　安静使劲摇摇头。
　　“那你干什麽去了？”卢丽大声道：“怎麽能随随便便旷课呢？！”
　　安静低下头来，默不做声。
　　“好吧，你既然不想讲，就不要讲了。下午叫你妈妈来学校。”卢丽忿忿地刚要转身。安静怯怯地说：“妈妈来不了，她，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卢丽有些生气了：“你想欺骗老师吗？老师明白，你是怕家长知道旷课的事。”
　　“不，不是的。”安静眼睛里涌出一颗大大的泪花，小声说：“我没骗老师，爸爸和妈妈……离婚了，他们就都走了，谁也不愿……要我。”
　　安静“哇”一声哭起来。卢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脑子里一下成了片空白，一时不知该说什麽才好了。半晌，才拍打着安静身上的土，轻叹口气道：“别哭了，是老师不好，错怪你了。走吧，上老师办公室洗洗脸，老师给你把衣服缝缝。”
　　来到办公室，给安静洗去脸上的土，卢丽又找出针线缝好那只撕破了的衣袖，让他穿上后想了想说：“你大概知道爸爸在哪上班，老师和你一起去找爸爸谈谈好吗？”
　　安静点点头。
　　走出校门，来到一条岔路口，安静不走了，指着左边那条绿荫遮映的小路，迟迟疑疑地向卢丽说：“老师，我们从这里走，行吗？”
　　“可以”。卢丽虽不明白安静为什麽要从这条路绕弯走，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小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杂树林。四处充盈着鸟儿的啼鸣。阳光下，片片绿叶似乎透出亮来。鲜嫩的小草在脚下索索作响。卢丽随着安静绕过林立的高大树木。在一株繁茂的老榆树下安静停住了。取下胸前一直用手捂着的书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纸盒来。里面，居然是一只羽毛尚未丰满叫不出名的小鸟。
　　“哦，你旷课是掏鸟来了。”卢丽恍然大悟。
　　“不，老师，这鸟不是我掏的。”
　　“……”卢丽严厉地盯着安静。
　　“真的，老师，我不骗你。”安静涨红了小脸蛋，“你要不信，问……问。它在树下扑腾，好可怜，我看到了，我想把它送回窝里。可是，爬了几次也没……”
　　卢丽捧起那只嬴弱的小生灵，仔细地看着，似乎相信了安静的话。
　　“老师，它怎麽会掉在树下呢？是爸爸妈妈也离婚了，不愿要它。还是嫌它唧唧喳喳讨厌，丢掉了它……”
　　“……”
　　“妈妈说，我小时侯特别爱哭，爸爸就不喜欢我。每次，他都说妈妈，你能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烦死人了。妈妈和爸爸嚷，你不是姓安吗，有本事你叫他安静下来嘛。后来，后来他们就给我改了名。”
　　卢丽眼眶酸酸的，慢慢把小鸟放进纸盒，用一只手温柔地抚摩着安静细柔的头发：“安静，我想，决不是小鸟儿的爸爸妈妈把它丢到树下的，一定是它自己不小心掉出窝外的。”
　　“真的？”
　　“嗯，一定是的！你知道吗，每个当爸爸妈妈的，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孩子的。除非……大人有大人间说不清的问题。安静，这些你不懂，但你应该相信，哪个做父母的都爱自己的孩子。”
　　“妈妈也这样讲。妈妈对爸爸说要常来看我，可爸爸不让……。”
　　卢丽轻轻揽住安静的肩头，俩人都不作声。卢丽不知该怎样才能抚平眼前这颗受到创伤的幼小的心。一只金黄色的蜜蜂嗡嗡地飞来，落在一株盛开的野菊花上，把半个身子钻进花芯。野菊花轻轻地颤抖着。鸟儿三三两两地在树丛间飞过，纸盒里的小鸟喳喳地叫起来。
　　“它一定是饿了。”卢丽指着老榆树上的鸟巢，“瞧，那两只大鸟，一定是它的爸爸妈妈。我们把它送上去吧。”
　　“上不去呀。”安静皱起小眉头。
　　“有老师那。”卢丽笑了。考上中师前，她是家乡有名的“疯丫头”。把小鸟放进外衣兜内，搓搓手，在安静惊异的目光注视下，她利索地爬上老榆树，很快又跳下来。
　　“放好了吗？”安静不放心。
　　“错不了。”卢丽抬头看看鸟巢，“那里还有几只一模一样的小鸟儿呢。看到它，都冲它叫，亲热极了。”
　　“真的？”安静伸长脖子向上瞅。“可惜我不会上树，看不到。咳，它爸爸妈妈又飞走了，啥时再回来呢？”
　　“别急，瞧，那不是回来了麽。”卢丽扬起一只手指给安静看。天空，一前一后两只大鸟果然又飞了回来，落在巢边。空中响起一阵阵小鸟儿的欢叫。
　　“老师，你一定能和我一起再来看这些鸟儿吧？”安静大眼睛里迸出两点希望的火花。
　　“当然。”卢丽大声说，“直到它们长大，羽毛丰满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蓝蓝的天上飞翔了，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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