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刺的石头 (作者：流浪僧人 2008-05-15)

　　我是一块带刺的石头，在小的时候，我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大山里。我和伙伴们躺在大地的怀抱里，眼望着碧蓝的天和舒卷的云朵，吮吸着爽朗的风和清新的空气。小雀小燕在耳边奏着轻快的乐曲，小兔小鹿在身边悠闲地啃着青草，生活就象一幅五彩的画，我就是画上的小花一朵。
　　可是一次暴雨改变了我的命运。我被卷进了一泻千里的泥石流，在经历了阵阵的巨痛之后我来到了一条浑浊的小河里。来不及查看身上的伤口，我仔细大量着身边的一切：丝丝缕缕的水草夹杂着浑黄的泥沙，在水里被拉得老长，活象一条条怕人的水蛇；一些小鱼虾蟹在拼命地喝水，然后再吐出来，小小的气泡很快就消失在污秽里了；很多我的同类——石头卧在泥土里，他们似乎早已经习惯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半睁着眼睛慵懒地看着一切；只有河水在赶他的路，然而我疑心他也不一定知道自己的未来，因为我听到他的叹息。
　　象是从天堂跌进了地狱，我有些不知所措，加之摔的缘故，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差点流下泪来。不过石头是不能流泪的，我在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流泪只会让我们被销蚀被毁灭。在山上我是不担心的，然而来到这里，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逃脱被灭亡的厄运。
　　一切仅仅刚刚开始。
　　几天以后，河水清澈了一些，周围的一切也越发清晰，当然还有我自己。身边的水草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并且尽可能远的避开，似乎我是一个怪物；几条小鱼调皮地嬉戏着，可到了我身边就剑一般的逃了，仿佛我就是吸血鬼，会吸干他们的身体；就连那些石头也不和我说话，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恐惧。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我来自山林？亦或是侵略了他们的地盘？我想问问他们，可似乎没有人愿意倾听，我想挽住河水，可他说没有时间，于是我只有默默地躺在那，眼望着朦胧的天，回想以前在山冈的快乐生活，想着想着眼泪差点又来了，我赶紧忍住，强迫自己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我想，一切都只是个梦，我会在蓝天白云清风流岚中苏醒的。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发觉自己仍在水里，我使劲揉揉眼睛，旁边惊异鄙夷恐惧的眼神还在，我感觉，自己的一生完了。可我不能就这样等死啊，我必须问清楚为什么。于是我笑着向我的同类询问，大多数石头都是偏过头，一幅敬而远之的神情，还好有一块年纪较大的悄悄地对我说了原委。
　　原来如此！我的刺！一切都因为我是一块带刺的石头！
　　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上天赐予我生命的时候就造就了我的形体，我应该感谢上天才对，天生我材必有用啊，连哲学家也说存在即合理，难道石头就不能带刺？在我小的时候身边的人不都夸我很有个性吗？怎么大了一些再换个环境就成了致命的缺陷？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身边的小草在窃窃私语“长一身的刺，不是摆明想把我们弄得支离破脆，从此草将不草嘛。”那几条小鱼也在议论“什么石头！我看就是乔装改扮的妖精，分明是来探我们肥瘦的，之所以没有吃我们，那是嫌我们还瘦啊！”我的同类也嚷嚷开了“不是我们说你，你是个石头，就要象个石头样子，看你现在石头不象石头，刺猬不是刺猬，真是丢尽了我们石头的脸！”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激荡得连河水也不住战栗，可我不能流泪。我只有咬着牙齿，使劲地往泥里钻，可那些声音却仿佛要穿云裂石，我在极度痛苦中居然勉强找到了安慰：毕竟自己开始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意思了。
　　日子总是要过的，我不能让石头的刚烈清誉就此毁在我的身上，不然，不光是我，连我的家人和朋友也会背上骂名，在心惊胆战中低着头过日子。
　　可我该怎么办？
　　忍受这一切，在唾沫里了此一生？还是改变？不是有古训“穷则变，变则通”吗？
　　于是在漆黑的夜里，我尝试用身体去摩擦冰冷的泥土，可是泥土太软，尽管把他们磨出了一个大坑，我身上的刺却毫发未损，而且泥土们也开始抱怨了，我可不敢得罪了他们，否则自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那么去找我的同类吧，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所有的石头都闭上了眼睛，还有的悄悄地藏进了泥里，生怕因此而连累了他们，我想，血总是我自己的，还不是怕我的血溅到他们的身上了！我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早早地逃离这个比监牢更可怕的地方！
　　于是，我整天都昏昏沉沉的，只有这样心里的痛会少一些。可那些鄙夷的眼睛仍然裹着我，让我难以呼吸，身边的话不绝于耳：
　　“这该死的石头，怎么还不去死啊！”
　　“丢人现眼的家伙，自己想死还要拉上几个陪葬的，可耻，真他奶奶的……”
　　“算了，既然他醒悟了就算了……”后边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我仍旧听见了“万一他死在这里，污染了我们的地方，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仍然不流泪，为了石头的名节，为了家人和朋友的未来，我一天天熬了过来。
　　春天来了，两岸的桃花如此的娇艳，我却无心贪恋，我更喜欢秋月和冬雪，冷冷的凉凉的，就象我的心。我有时候也很为自己的寿命难过，人们总是艳羡金石之躯，可他们并不了解一块带刺石头的痛苦，越是长寿，越是痛苦。
　　河水流淌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水草鱼虾死了又生，生而复死，只有我和我的同类还是一如既往，不老也不死。不死的还有那些鄙夷和嗤笑，而我，早已麻木了。
　　忽然有一天，我还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很多的小鸟来河边喝水，我正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听到他们唧唧喳喳的吵闹。然后我醒了，很奇怪身边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我心里一颤，难道他们不再讨厌我了？再看看四周，水草们也温柔地向我靠拢，轻轻地用长长的手臂抚摩我的脸，还有那些石头，他们也满脸堆笑，眼睛里放出柔和的光。我疑心这是个梦，于是我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疼！不是梦，是真的！我得到了他们的喜欢，就象小时侯一样，那些甜蜜快乐又回来了！我差点又流泪了，幸好我又忍住了。极度的欣喜之后却又是极度的困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刺，我的刺不见了！可我并没有去磨啊！我成了一块没有刺的石头，可我却不再是我了，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又能怎样呢？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是什么拿走了我的刺？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凉凉的，一点液体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等我明白过来这是我的眼泪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枯萎，在惊恐中我清楚地听见周围的声音：
　　“真可惜，刚刚变正常就死了，哎……”
　　“朋友，不要死啊，美好的生活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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