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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雾外 (作者：lishuibdfyw 2008-05-15)

　　雾里雾外
　　你们常存忍耐，就必保全灵魂
　　——《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二十二章》
　　
　　一场大雾严严实实裹没了坐落在黄连山山脚的十五里村。
　　潮湿而沁新的白雾不断的弥漫着、漂浮着。十五里村散漫的屋舍里，鸡鸣犬吠声零零落落地升起，被雾气濡得湿湿的，全然失却了往日的嘹亮云激昂。几株树杆粗砺、枝桠横虬的大榕树突兀在雾天里，轮廓模糊显得很不真实。晨风拂过，愈发搅和得白雾像奶浆一般粘稠。
　　微茫的雾帷里，从十五里村冒出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来。黑点不断晃动，渐渐看得清是一个男孩和一条狗。男孩十三、四岁光景，十分的瘦弱和矮小，细长的脖子上顶着硕大的头颅，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撮枯瘦的头发，在白雾里煽煽放射出眩目的金黄色光泽，犹如黄牛的鬃发。男孩上身胡乱套件油腻的羊皮卦子，一条棕绳紧束着腰际，背后斜插了一把柴刀。下身则裹了一件玄色长裤，裤裆很是肥大拖曳到膝盖，衬得身材愈发的矮矬笨拙。脚上趿拉着一双大号破胶鞋。紧随其后的狗，瘦骨嶙峋，通身毛发却漆黑如墨，它的尾巴断了半截。人和狗走在这白茫茫的雾海里，像是茫无际涯的沙漠里游移着的两只黑蚂蚁。
　　男孩向黄连山走去。他黑白分明的两眼圆睁真，透过白雾艰难地睃视四周。深秋的三野陷在一派旷古蛮荒的静寂中，男孩甚至听得见自己的身躯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白雾里隐隐约约传来山口小溪纤细的流动声，温柔得如同这大雾里氤氲的甜津津的气息。男孩吸了吸鼻子，几个箭步到了溪边。
　　白雾雨丝似的地在绿幽幽、绸缎般的溪面流动。小溪从黄连山里流出来，溪水清冽。溪边是一块块青石，一半浸到水里，绿茸茸爬满水苔藓。溪边两岸是斜缓的滩涂，地毯似铺了厚厚的细沙。以前，小男孩和弟弟经常到这里戏耍。弟弟用一把小抓篱把小虾捞上来，装到蒌里，拿回去喂那只瘸腿的鸭子，要不，就让娘用酸菜炒了给爹下酒。那时他和弟弟还很小，弟弟很淘气，常常冷不防用水掠得他一身湿，溪边留下的每每是他们哥俩的嘹亮笑声……
　　
　　那时节，天光也蒙蒙地发亮。小男孩拎着粪箕，檫着惺忪的睡眼走出院门。娘赶将上来，将一顶灯蕊绒帽扣到他脑瓜上。
　　乖乖，听话，去撮一畚箕粪，候会儿队里大牯牛宰了，娘烙牛肉煎饼给你吃。
　　男孩穿过村巷向村边的草滩走去。时令早过了立冬，山野消退了丰腴的绿意，裸露出一派萧瑟。自家自留地上的麦苗钻出了土，到了上肥的时节。男孩的爹为了多攒工分修房子，没有日夜地做队里的重活，终于累病倒在床。清晨，男孩睡得最香甜时。被娘叫醒了……男孩脑梦里飘忽着牛肉煎饼的醇香走到草滩上。
　　男孩很快就撮了一畚箕粪。他往回走到村口大榕树下时，不禁停住了脚步。一条骨骼粗壮的大黄牛立在树下，它的鼻绳紧缠在树杆上。村里的屠夫二癞子和队长等五六个人围着大黄牛。大冷的天二癞子竟精赤着上身。男孩听到队长说，二癞子保险点还是捆了牛腿吧。不用，不用，我一斧头下去它就报销了，二癞子目光睥睨着大黄牛说。他的油黑大手紧攥着一柄开山巨斧男孩仿佛看到开山大斧白莹莹的锋刃旋飞出一个个致命的光圈。男孩楞楞地站着，心开始无节律地怦怦乱跳，手是兀自提着沉甸甸的畚箕。大黄牛怡然地晃着尾巴，全然不察周围的杀气。一个月前，翻耕麦田时，它忽然发了癫，挣脱犁轭疯狂地蹿入山坡上的羊群中，踩死了十只正在悠闲啃草的绵羊。之后，又发了两回，踩坏了队里的一片油菜地和队长家的一块菜地。队长终于忍痛下令宰了这条畜牲。
　　二癞子蓦地扯嗓吼了一声，挥起了巨斧。一道青色的弧线闪电般幻起，卟地一声，开山斧宽钝的背有力地击落在大黄牛的脑门正中。扑通，大黄牛前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哞——
　　大黄牛一声惨叫，未等二癞子再出手，头一摆又站了起来，身子一弓，一挣，鼻绳怦地断了。大黄牛哮叫着，伸着犄角向二癞子扑过去。她的尾巴钢棍似竖起，它又发癫了。
　　二癞子嘴里迭声发出遭了蛇螫似的尖叫，向村里逃去。大黄牛怒哮着紧跟在二癞子身后。队长几个人远远跟在大黄牛后面，撕开喉咙哭丧似吆嚎起来。
　　大黄牛癫了，大黄牛癫了，大家躲起来躲起来。
　　呼喊声唬得村里的狗们狺狺山崩似叫起来。家家户户噼里啪啦关门闭窗。
　　男孩提了畚箕紧跟在大人后面，脑里轰轰烈烈幻出羊群在牛蹄下雪腥腥满地的场景来。
　　二癞子气喘咻咻在村道里逃命，疯癫的大黄牛如影紧随，嘴鼻里呼哧出的白沫就要喷溅到仇人的脊背上了。队长等人大叫，快拐弯拐弯逃。二癞子闻言蓦地醒过来，猛地转身闪进一条小弄。大黄牛癫红了眼欲转身，却收脚不住，斜撞向一堵土墙。轰隆一声巨响，那堵墙塌了，大黄牛翻滚可进去。一股灰色的尘柱地动山摇地腾空而起，尘雾中男孩手里的畚箕怦然落地……
　　
　　春天到了，树木葳葳蕤蕤旺发着生命，浓重的绿意厚厚地涂抹了群山，山野间漾满了野草馥郁的芬芳。
　　在黄连山的一条山路上，男孩闷声不响地跟在幺叔的身后。爹娘和弟弟被大黄牛撞塌的墙压殁后，他就这么跟牢幺叔。春天的雾气非常潮湿，雾中的男孩仿佛一只从水里捞出的小瘦鸡。今早天明时分，男孩做了个幸福的梦。梦中，男孩得偿所愿坐上了村东榕树上悬着的秋千。秋千以前一直被黑蛋等人霸占着。男孩在秋千上荡悠着，黑蛋他们在下面恭敬地推送。秋千摆动的幅度很大，男孩感到自己都快要飞起来了。男孩就醒了过来，却是幺婶在搡动他的身子。幺婶推醒男孩后，走到房门口，看着屋内。男孩赶紧穿好衣裤走出去。男孩和堂姐小梅、两个小堂弟睡东房，幺婶和幺叔睡西房。幺婶每日一早要男孩起床干活做事，总是让男孩出房门后才出语吩咐的。
　　翻过一道山梁，幺叔让男孩留下来，他则继续往山里走，他要去深山砍硬木。硬木是做手拉车车架的绝好材料。冬末以来，幺叔经常上山砍伐这种木料，隔一段时日就拉去白龙镇木匠那儿，换些钞票贴补家里的油盐酱醋。
　　日午时分，男孩已砍好一捆柴。他将它背到山路边后，就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静静地候着幺叔。不久，男孩就候到了幺叔。
　　但幺叔是被对里的山槐伯和小石匠用藤条扎的担架抬着回来的。后来男孩知道，幺叔那天转了好几道山梁，才在一处峭壁上发现了一棵一搂粗的硬木树。村里老辈人都说，硬木树长得一搂粗，没听说过，有也是成树精成山神了，根本动不得的。幺叔也说第一斧下去，好像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当时他就打了个激灵。后来数倒的一刹，他的脚就那么一滑，身子溜倒了，那树就砸到了他的腰脊上。
　　幺叔，你怎么啦？幺叔幺叔幺叔……
　　正午时分山里的寂静将男孩的声音放大得无形。幺叔躺在潦草的担架里，痛苦无力地挣动着，身子一曲一曲地蠕动，脸上的肌肉憋得块块鼓凸出来，乌紫的双唇呓语般翕动着。男孩跌撞着跟在担架后面，他感到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男孩这时忽然记起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那天他跟弟弟在村边的小溪上戏耍，弟弟高高地卷起裤脚，用笊篱捞虾。而他正用一根木棍在石隙里戳掏螃蟹。突然，水花一溅，石隙里窜出一条水蛇，水蛇贴着水面慌不择路向岸上遁去。他愣了一下后，就猛地追过去，在沙滩上撵上了它。他勇敢地用木棍按住了水蛇的腰身。水蛇的头和尾一下子卷扬起来，在地上啪啪地甩动。那时他很紧张，一点儿也不敢松手。弟弟跑拢过来，想用笊篱打水蛇的头，却又不敢，这样僵持着，水蛇终于奄奄一息没了力气，身子软下来，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蠕动。
　　现在，男孩觉得幺叔便是水蛇，这时全然没了劲………这样想着，男孩精瘦的身子忽然电击般在山路上激动起来……
　　
　　鹅毛大雪从黄昏时分开始，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终是歇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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