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冬天很冷,带着悲凉的味道。
妈病了,看起来很严重。她说是肚子痛,痛得直打滚。一向稳重的你开始有些慌乱。你急匆匆地冲到楼上,胡乱扯上几根绳子,抓起一把椅子,大步迈下楼梯。由于太急,扭了一下脚,我看到了。
你把椅子绑在背上,让我赶紧把妈扶到椅子上坐好,又让我找来一件破棉袄给妈披上。妈的脸白得像一层金纸,额头上早已沁出一层密密的细汗。我拉起袖子帮妈把汗擦净,很快把头扭到了一边,我不敢再看她的脸。你背起妈,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妈肯定很痛,此时我的心也很痛。
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出家门,发现你已走远,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山间小路——这头连着儿子的心,那头通往一张椅子,几根绳子,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病重的女人。
爸,前去医院还有九十多里的路,你还没吃点东西呢?眼泪又来了,落在和馒头一样冰冷的手。寒风总是在人想流泪的时候刮起,让人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眼泪的温度就已将其风干。
那天晚上,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很大。
第二天,你回来了,就你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脚上的布鞋早已被冰冷的雪水浸透。
“妈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的问。
你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找了个麻袋,把一大堆东西往里面塞,都是些御寒用的衣物。
我没敢再问。
你打开那个家里唯一上了锁的箱子——这是妈当年的嫁妆,从箱底摸出一个厚实的布袋,里面装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你数了数,拿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重新包好,又塞回了箱底。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上去,你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但你却迅速背过了身。良久,你突然像下了重大决心似的,转过身,“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回来了,好好照顾你弟弟。”说完,拎起麻袋,转身走进了冰天雪地里。
你的眼圈为什么那么红?你熬夜了,还是刚刚哭过?爸,我知道,你心里很苦。
外面又纷纷洒洒的飘起了雪,落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像冷却的眼泪。
二、相依为命
你和妈妈都不要我们了。弟弟总是哭着闹着对奶奶说。我只能哄着弟弟说,你和妈去外地挣钱了,过几天回来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毕竟他才四岁。
你知道吗?我恨妈妈,恨她为什么要重男轻女?为什么要把才比我小两岁的妹妹瞒着你扔到荒郊野地?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离开了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世界。我接受当时这样遗弃婴儿很普遍的事实,我也承认当时在外地打工的你听说后赶回来把妈痛打了一顿是对的。可是,妈怎么能做一个刽子手,制造了这么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血淋淋的事实呢?更何况,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尽管她现在病了,而且很严重。
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把还没来得及给妹妹的爱,对弟弟应该有的爱,全部都给他。
原以为你和妈很快就会回来照顾我们,可是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见你们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回家取钱是为了把妈送到城里的医院去医治。我和弟弟只好和奶奶、五伯他们住在一起。
奶奶那时已经七十多岁,身体还算健朗,但由于年轻时过于操劳,晚年也是一身的老年病。五伯经常给我看他年轻时的照片。图像效果不好,照片已经开始泛黄,但我还是看得出,五伯年轻时是一个帅气的小伙。真的很难想象,残疾怎么会和这位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扯在了一起。奶奶告诉我,五伯十八岁那年,右腿突然不能弯曲,只能用左腿拖着右腿前行,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我曾经试着绷直右腿往前走,没走几步就摔倒了,很是吃力。五伯捋起裤腿让我摸了摸,硬梆梆的。奶奶说,医生在里面装了钢板。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
五伯至今仍未婚娶。残疾给他的婚配带来很大困难。谈过好几次对象,女方要么嫌弃他是残疾,要么埋怨家里还有个年迈的老母亲。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却患上了精神病,刚过门不久,就离家出走,至今也毫无讯息。娘家多次上门要人,硬说是奶奶和五伯把她赶走的。
无情的生活,不知何处是个尽头。
一个困苦不堪的家庭,又加上我和弟弟这两张嘴,年迈的奶奶不得不每天都去地里劳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能享受儿孙应该给她带来的天伦之乐,却始终在为自己的儿孙操尽了心,用尽了力。
我们哥俩是极爱奶奶的。每次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给奶奶送去,有什么委屈总是先找奶奶诉说。奶奶总会在别人面前笑着说我们是她最孝顺的孙子。
你知道吗?爸,作为奶奶的儿子,你是不孝顺的。你怎么能这样就把我们扔给年迈的奶奶和残疾的五伯呢?我当时一直在怪你,尽管现在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你也许不知道,那么多次,天都快黑了,当我和弟弟打着手电去路上给奶奶照明时,我的泪竟是那样的流个不停,恨不能泪水汇成一条汹涌的大河,冲却心中所有的痛。
一个老人,摸着黑漆漆的山路,每走一步都要歇下来喘上一口气,背上的篮子压着他努力挺直的腰,我的心里响起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老人背后,一个大篮子一高一低的跟着,他的眼睛没有看脚下的路,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的老人,害怕她会不小心摔倒。五伯拖着不能弯曲的右腿,拄着一根木棍跟在奶奶身后,背上负着满满一篮玉米棒子。那是怎样的一种重量,压得奶奶和五伯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压得我的心都碎了。
一颗流星划过。是你在流泪吗?星星。
我许了个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厄运降临
你和母亲终于回来了。门前那棵早已枯萎的树上挂了长长的一串鞭炮,啪啪响个不停。这是一种习俗,放鞭炮是为了消灾贺喜。我们却不知,何曾有喜,只不过是灾难的刚刚开始罢了。
我记得清楚,从你们离家到你和妈坐着一辆马车回来,一共182天。我每天都在等,都在盼。在这期间,你一共回来过三次,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和弟弟带来好吃的,还有一些崭新的衣服。你说是医院里结识的朋友送的,你还说妈很快就会回来了。然后,取走了箱子里所有的存钱。最后一次,你一回来就满村子的转,大半天才回到家里,脸色很难看。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去借钱。
你们回来了,你扶着妈出现在村口的一刹那,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我的妈妈吗?不,我的妈妈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会这样?
妈,你的头发呢?怎么都不见了。你的脸,你的手,怎么都瘦成这个样了?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阵轻风都能把你吹倒?你那能给儿子无穷鼓励的有力的眼神呢?你的脸上为什么写满了无尽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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