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命壮母亲的悲苦人生 (作者：mpot521999 2008-07-09)

　　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乡下人还相信这样一种说法：儿子多的母亲命壮。其意不言而喻，即生的儿子越多的母亲，其一生将大福大贵，多福多寿。大哥出生在六十年代末，那时候因为缺吃少穿，营养跟不上，出生后的大哥体弱多病，一家人少不了的担惊受怕。按照老年人的说法，像大哥这种身体不好的孩子，只须认一位命壮的母亲做干妈，病根自然就除了。于是奶奶便托人四处打听，想给大哥找一位命壮的母亲做干妈。终于，在距离我们家几里外的姨婆的村子，给大哥找到了一位这样的母亲。迫不急待的母亲备了厚礼领着大哥，认下了这位不同寻常的母亲做了干妈。
　　在当时，干妈在方圆几里都很出名，一来是唱戏出身的干妈不但善良并且能说会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接二连三的生了五个男孩，再加上大哥这个干儿子，它膝下已有六个儿子了。所以，干妈不论走到哪里，人逢着便会无比羡慕的感叹道：
　　“好个命壮的母亲呀!将来可有你享不完的福啊！”
　　听了这些话干妈心里自然特别欢喜，因为从小在苦水中泡大的她在心中何尝不再憧憬着享受儿子们带给她的福气的那一天呀！曾亲眼目睹了村上那些没有男丁的家庭的愁苦与辛酸，再想想自己将来则有六个身强体壮的儿子支撑门户和独当一面，干妈的心里荡漾的何止是骄傲啊!还有那种苦尽甘来的喜悦与满足无时不溢满她的心胸。
　　干妈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自小失去父母的她六岁便被迫送进了戏班子。从河南来到陕西，她是一路挨着师傅的鞭子含泪唱戏过来的。到陕西后不久，戏班子便解散了。漂泊异乡无依无靠的干妈受尽了生活的磨难，后来，就嫁给了干爸——一个年龄比她长好多并且腿脚不很灵便的男人。干爸也是孤儿，家里一贫如洗，但憨厚老实的干爸知道疼干妈，这就已经让干妈很知足了。婚后的几年里，儿子们陆续降生了，孩子们的到来使得原本捉襟见肘的日子此时变得更加艰难了。然而，经济上的困顿丝毫递减不了孩子带给他们的欢乐，特别是当村里人羡慕地感叹她命壮时，这更让她将贫寒所带来的窘迫现实忘的一干二净，干妈完全沉浸在了一个命壮母亲的幸福之中了。
　　十多年含辛茹苦的挣扎，终于，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看着围绕自己身边的是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小伙时，干妈的心里高兴啊！这可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做梦都在盼着的呀!孩子们长大了，她这个命壮母亲是不是该好好享清福了？至少她该好好歇歇了，干妈心里常这样琢磨着。儿子们都枪杆子一样的高了，想想也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了，从此以后，她这个命壮的母亲可真要好好感受一下大福大贵的滋味了。每次想到这些，干妈都会乐得偷偷的笑，毕竟，命壮母亲的称呼已被别人喊了多年了，再说，儿子们都大了，什么担子也该交给他们了，这可不就意味着她这个做母亲的该享享福了？
　　一天，媒人登门造访了，这时的干妈似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整天想着要想福的想法有些太急了，现在孩子们还没有真正长大呢，他们还需要她，作为一个母亲他还没有把职责尽到呢，他怎么总想着享儿子们的福呢？从此，他便在心里狠狠地下了决心，她得拼命攒钱，给儿子们都要娶上媳妇，等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日子都过得美美之后，她才能去想享福的事啊！
　　干妈身材高大魁梧，所以，女人干的活她干，男人干的活她也干，可干妈从来都没有觉得苦过，相反，繁重的体力活虽然让她有时感到体力不支，但她的心理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甜蜜，因为命壮母亲的感叹是他心中永远不倒的精神之柱呀！埋藏在她心中的那个五彩的梦几乎夜夜都会变幻成真，所以，干妈始终坚信，属于她的大福大贵的生活终有一天会来的。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很快过去了。这一年，大儿媳妇得了绝症，眼看着整个家将被巨额医疗费拖垮时，大儿媳妇在干妈隔壁的房间里痛苦地嚎叫了一夜之后便走了。大儿子几乎傻了，泪流满面的干妈此时已顾不上难过了，儿媳妇走了，留下了一个未满周岁的孙女，可怜的孩子奶奶不疼谁疼呀！
　　不久，大儿子外出打工了，孩子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干妈的身边。接着，二儿子也结婚了，生在富裕家庭的二儿媳妇压根就瞧不起干妈。过门没多久，婆媳之间的矛盾就频频升级。开始的时候，生性耿直豪爽的干妈就认为儿子肯定站在自己一边，因为儿媳妇的蛮横让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借着自己娘家经济条件好而在欺压干妈一家，所以干妈妄图说服儿子挺直腰板同媳妇斗争。然而，让干妈没有想到的是，二儿子丢下了她这个受了不少委屈的母亲跟着媳妇跑了，并且从此对这个家不闻不问。这一次，干妈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了，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怎么就一下子背叛了自己呢？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一年，不到五十岁的干妈病了，得了一种怪病，就是一生气时全身抽搐，四肢颤抖，尽管干爸带着干妈也四处求医，吃了不少药，但干妈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日渐憔悴和苍老了。三儿子是几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技校毕业后便有了一份工资不错并且稳定的工作，而且，三儿子知道孝顺，娶的媳妇也温柔贤惠，夫妇俩不仅经常带着母亲看病抓药，并且还常亲自侍候在身边，这多少让干妈的心里得到了些安慰。然而，这种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一次，三儿子在值班时不幸发生了意外，一条胳膊眨眼间便被机器吞没了。没等身体变得残疾的三儿子从自己的痛苦中清醒过来，媳妇的一纸离婚协议已飞到了他的面前，一气之下三儿子与媳妇离了婚。陷入绝望的三儿子很快在母亲的视线里消失了。干妈的病情在不断的加重，已经什么活都干不成了，十根手指全变了形，弯弯弓弓地翻向了手背，腿和脚都已经浮肿，行动起来只能靠双拐了。四儿子五儿子似乎已经明白他们的母亲已经没有能力再给与他们什么了，因为他们的心里积蓄已久的全是对母亲和这个家的不满与抱怨，所以他们谁也不愿意去考虑母亲的感受了，两个人都相继拍打着臂膀外出谋路去了。转眼功夫，孩子们都飞了，诺大一个家剩下了一对病怏怏的老人。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干妈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的时候，平日里照顾干妈生活起居的干爸也一病不起了，由于没钱医治再加上生活的压力，没几日干爸便抛下苦命的干妈走了。
　　母亲带了我和大哥大嫂为干爸送葬，面部因浮肿而变得有些扭曲变形的干妈哭倒在了母亲的怀里，悲痛欲绝地向母亲哭诉着：
　　“我的亲人呀！老头子走了我可咋办呀？”
　　此时的母亲强忍着心中的苦痛，拉着干吗的双手安慰道：
　　“他干妈，甭伤心啦！你若愿意，我还让你干儿子接你到我们家去，咱老姊妹俩再好好聚聚，我还想听你再唱几段豫剧呢！”
　　听着母亲的话干妈泪如雨下，她一边抹泪一边摇头道：
　　“不去了，这辈子恐怕再也去不成了。老头子这一走，我的日子也不多了。可我到死也想不明白，养了这么多儿子，我的命倒比别人更苦了，别人都口口声声说我命壮，我的命到底壮到哪里了呀！现在看来我这一辈子被骗了呀！”
　　干爸病逝后，在亲戚朋友们的商议下，决定由没有成家的五儿子回家照顾干妈。仅仅过去了两个月，我们就又得到了干妈去世的消息。当我跟着母亲再次来到干妈家时，邻居一位大妈摸着眼泪说到：
　　“老邻居太可怜了，谁能想到她的命这样苦呀！要不是这几个孩子，她不会走得这样急呀！”
　　原来，干妈的五儿子生性懒惰，整日里游东家串西家，根本就没有把多病的母亲放在心里，遇上他高兴的时候，还能凑合地为干妈做一顿饭，若是他不乐意了，便几天看不见人，可怜的干妈就只能靠邻居的帮助勉强度日。然而，好多时候，好强的干妈不愿麻烦邻居，一个人硬是靠啃萝卜挨过了一个饥饿难耐的日子的。就在干妈走前的那半个月里，一袋子萝卜被可怜的干妈啃得干干净净的。
　　干妈走了，带着她一个命壮母亲终生未能实现的夙愿走了，已经到了天国的她现在生活的好吗？不是人人都说，好人就一定有好报吗?所以，我相信，勤劳善良的干妈会在天堂里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的。只是我常忍不住想，远在天国里的干妈是不是还常常回忆起她在尘世的往事呢？不知道精明强干的干妈现在是否明白了，前世里属于她的幸福究竟是被谁偷走了呢？如果她现在还没有想清楚的话，我想告诉干妈，其实，是她自己丢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的。试想，如果干妈当初因为经济条件限制，少养几个孩子的话，她的日子可能不会那么辛苦；如果聪明的干妈不受愚昧的思想左右，一味地将自己的幸福押在儿子身上的话，那么她也许不会毫无限度的透支自己的精力与盲目的付出爱了。她应该明白，不仅仅是只对一位母亲来说，其实对于任何人来说，自己的幸福自始至终都握在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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