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在夏夜的空气中。她循着花香一路追寻,终于在花园的最深处找到了开花的主宰。
一株栀子花在夜幕低垂的眼睑下恣意怒放,雪白的花朵缀满枝头。望着它们,云烟沉重的心思坠入到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之中。她想起了老家门前的破瓦屋,门口一株茂盛的栀子花树,花树下立着母亲瘦削的身影……
云烟的母亲是个睁眼瞎,一生没结过婚。没结婚哪来云烟呢?那还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二)
“这是哪个家的娃子?”
“哎呀!哪个缺德鬼把自家的闺女丢了?”
“这么冷的天,不冻死才怪呢。”
……
杨湾村头山坡上围了许多人,只见一棵老槐树下躺着一个包裹——一件破蓝袄裹着个满月不久的婴儿。村民们真围着她七嘴八舌说开了。
心直口快的林嫂颤悠悠地跑到摆摊的瞎眼云姨面前说:“老天赐给你一个女娃子呢,快去抱来吧,老了也有个靠。”“是呀,快去吧。”旁边有人附和。于是云姨麻利地收了小摊,扣击着竹棒来到村头坡顶上。她央求热心人把幼小的生命放进了她瘦瘪却温暖的怀抱。
这个幼小的娃就是云烟,云姨便是那瞎眼的母亲。
(三)
自从有了云烟,云姨干活更加拼命了。夏天,她如一尊雕像执著地守侯在一个大大的冰棒箱旁,毒辣的阳光把她原本黝黑的皮肤晒得黑里透红。冬天,她就操起针线缝制出一条条棉被租给附近做帮工的乡民。于是整个冬天,云姨都忙着拆拆洗洗,缝缝补补。
由于她的辛勤劳作以及苦心经营,这个家过得有声有色。云烟还顺利地上了初中,而且成绩特棒。上初中的云烟成大姑娘了,虽然生在这个贫困家庭,但是瞎眼母亲没让她干过任何活计,调养得像个千金小姐。每次看着云烟将奖状拿回家,云姨饱经风霜的脸上常常露出自豪的笑容。
云烟早就听说自己是捡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感到同龄儿童跟她的区别,甚至有人欺负她,说她是个野种。于是她开始沉默,开始厌恶这个贫穷的家,不再与瞎眼母亲相伴而行。她喜欢整天泡在教室里,很少回家。即使回到家也很少陪母亲聊天,只是在门前的栀子花树下静静地赏花,默默地逗花树上可爱的螳螂,好像只有花树才是她最亲密的人。赏完花,她又安静地回屋看书、写作业。夏夜蚊虫叮咬,她身上起了一个个红疙瘩,就不耐烦地发牢骚。瞎眼母亲安慰着她,摸索着给她擦清凉油,然后拿起芭蕉扇为她驱赶蚊子和暑热……
(四)
转眼中考过去了,云烟接到了县城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她终于可以摆脱家庭的阴影,住进县城中学了。临行前,云烟穿着瞎眼母亲用血汗钱为她添置的连衣裙,吞吞吐吐地说:妈……您……以后别……如果没急事的话,……不要找我……”“为什么?”好长时间的沉默。终于,云姨点了点头,顺手取过那根早已磨得又光又亮的竹棒,扣击着向厨房走去。“我去帮你弄点好吃的,学校食堂少油。”瞎眼母亲边走边说。云烟有些哽咽,伸出手去扶她,却被母亲推开了。
校园生活很快就让云烟忘掉了以往的自己,忘掉了烈日、冰棍、瞎眼母亲带来的卑微。母亲果然遵守诺言,每月由一位早年已住进县城却经常回乡的老婆婆帮她捎生活费和一些营养品。在开花季节,每次还不忘捎上一把香香的栀子花。云烟似乎与那个贫穷的家完全隔绝,开始淡忘老家门上锈迹斑斑的门锁,甚至淡忘了黄昏时母亲立在花树下殷殷的呼唤声。日子平静而又迅速地溜过去,一直到云烟临近毕业的那个学期。
(五)
毕业的最后几个星期,正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一个星期五,给云烟送东西的老婆婆慌里慌张地跑进校园,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云烟,你妈被车撞了。”云烟心里咯噔一声,跟傻子一样楞在那。“小祖宗,你快跟我走吧。就在那边公路上。”婆婆一把拉起云烟直向校门口冲去。“造孽呀!你……你妈咋那么死心眼呢!这三年,我哪能每个月回乡?都是她央人把自己送上车,下车后又摸到我住的地方,把东西交给我,让我带给你,然后又孤零零地摸上汽车回去……没想到,车子没长眼呀……”一路上,婆婆焦急地絮叨着。
顷刻间,云烟泪眼模糊,她飞快地向出事地点跑去,发疯似的拨开人群。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瞎眼母亲躺在血泊中,凌乱而花白的头发粘着鲜血贴在苍老的脸颊旁,深凹的眼圆睁着,带着期盼,含着凄楚与寂寞。布满青筋和黑斑的橘皮似的手紧抓着一个蓝布包裹,里面的鸡蛋已全碎了,蛋青、蛋黄与血液交融在了一起。几朵栀子花怯怯地从包裹里探出头来,洁白的花瓣被染成了红色。
“妈妈!”如烟跪在瞎眼母亲的面前,趴在那枯瘦如柴的身体上号啕大哭。她为自己的虚荣,为自己的无知而痛哭着……
(六)
如烟眼里噙着泪,默默地摘着一朵朵栀子花。
明天是母亲的祭日,她要采一大束洁白的花朵放在瞎眼母亲的坟前,她愿意在那坟前长跪不起。
夜色中,花树下,她似乎看到了瞎眼母亲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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