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我似乎很平静,没有半点悲伤,不似舅舅们哭得那般撕心裂肺。
外公和我奶奶是兄妹,他们父母是地主,在他十四岁时,父亲被地主这个名词给枪毙了,他母亲带着他们乞讨着过日子,直到她死去。
外公这辈子吃够了苦,外婆也没过上好日子,听说我刚出生没多久,外婆双目失眠了。
外公有一个女儿,四个儿子。我妈妈就是他那唯一的女儿。
我今年24岁了,整整24年了,外婆就这样在黑暗中生活了24年。外公成了她24年的支柱。
我已经不记得在我小的时候,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唯记得近几年的事情了。
这些年里,几个舅舅都办起了工厂,个个左手拿着诺基亚,右手拿着摩托罗拉。而外公依然住在老家那两间小瓦房内,孤伶伶地耸立在半山腰上。外公老了,可还得种田种地,去年外公请人捎点苕粉丝给我,我放着不敢煮着吃,最后还是煮了,可是端着碗就像有千斤重,怎么也吃不下。我感觉像在吃外公的命一样难受,每次我有的每个舅舅都有,外公会将猪杀了,分给每个人,每次只要听说是外公捎来的,我就特别难受。
去年他们终于被舅舅们接到武汉了。可谁也不愿意给他们一席之地以避风雨,我说我给他们租间房子和我一起住,妈妈直骂我幼稚。她碎碎念着。
第一、要考虑到我男朋友的想法。
第二、要考虑到我男朋友的父母的想法。
第三、要考虑外公外婆的想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有四个舅舅,轮不到我这晚辈插手,更何况连妈妈嫁出去的女儿都不敢吭半句。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乎那么多,想承担的就承担,不想承担的尽可不必承担。大概他们是即使要做坏人,表面还得做得光彩。即使一百个不情愿,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前两年帮外公他们装个电话的事情。
我跟妈妈说外公外婆老了,该帮他们装个电话,不然他们远在老家,死了都没办法告诉你们,去别人家打电话总不方便。妈妈同意了,找舅舅们商量,只有大舅舅和小舅舅才舍得给200元,妈妈给了200,共600元,刚好装上电话了。外公外婆高兴极了,天天盼望着有人打电话回去。
可是,向来只有外公打电话来我妈妈那儿告知生病了,这会儿妈妈便会告诉舅舅们,舅舅们相互转告,然后再商讨派个人回去照看下,其它舅舅们就会每人给上100元或200元的,有时甚至给个50元的,似乎是能免则免的。没有人认为他们该长病百岁,没有人认为他们吃够了苦,该努力帮给他们点福气的施舍。
于是,外婆就很自然地生老病死了,在不知名的点滴下很自然地去世了。虽然那也会引起一场昏天暗地的哭泣。
我不哭,也没有回去,我不希望送她走。于是,我男朋友代替我回去了。
妈妈很伤心,除了外公外,她是最伤心的,她只说外婆今年本不该去世的,可无缘无故就走了,便问打针的原因,谁知道遭到了群体的攻击及恶骂。妈妈便一如几年前般噤声了。
恶骂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舅舅们都有钱了,谁都不把姐姐放在眼里了,刚开始妈妈会全力反击,全力争据,次数多了,才明白尊严与亲情是争不来的,沉默是金。沉默过后,关系似乎由平淡转为了多情,慢慢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火药了。原以为是亲情再现了,谁知道那只不过是沉默带来的安宁。
可他们并没有放弃这次机会。我没有回去便给了他们非常好的理由。而男朋友很不幸地成了我的代罪羔羊。他跪在棺木面前,跪在外婆面前,不能起来,要磕了再磕,跪外婆是应该的,本来该我跪的,磕一万个响头也止不住我的伤心,可我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去。
男朋友并不明白为什么,他听不懂我们的家张话,他很真诚地磕着头,妈妈只好告诉他说他们要烟,不给红包不让起来。听起来真讽刺,丧事也不忘趁机搜刮一翻。
爸爸便递了包红金龙给他,他跪着递给宣礼的人,宣礼的人不满,再接着喊一扣首,二扣首,三扣首,再扣首。本来应该说“起“的,可他不说,陪跪的弟弟不敢起来,男朋友也只好跟着跪。
烟一次次地递上,爸妈帮忙说情,一次次地拜,似乎是烟够了,气也消了,爸妈也被骂够了,吵得也累了,就恩赐他们起来了。
当小弟弟告诉我时,我并不惊讶。也许我早料到了,只是不敢去面对,怕忍不住会反抗,会争吵。
当别人跟我说:“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我可以说:“不要为已逝去的人哭泣吗?”
外婆的离去,对外公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他不吃不喝,茫然无措。儿子们办完丧事就立即回武汉了,唯恐生意飞了,钱财少了。他不肯随独生子到武汉来,整天整夜徘徊在曾经住过走过的地方。他和外婆住一辈子的破草房,和她一起走过的碎石阶,一起上山下田,虽然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又似乎是昨天的事。因为前几天,外婆还在他耳边叨唠着。
当外婆满七七,也就是49天后,小舅舅硬把外公接到武汉来了。我去看外公着,他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过看到我他似乎很高兴,不叫高兴,可能叫有点情绪了,拉着我的手泪如雨下,反反复复地呢喃:“你外婆走了,我孤鸟难飞啊!到处都是空洞洞的,我一直以为她就坐在火炉前的角落里,她一直坐那儿的,她眼睛不好,不敢随便走动的,坐了20年啊,可我现在只摸到那把椅子,椅子的坐垫是凉的……”
我心如刀绞,好想哭,可我咬着唇不哭,我似乎知道他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呆很久了,因为他孤鸟难飞啊。虽然儿孙满堂,他却仍然是孤单的。
舅舅们似乎孝心发作了,带他去医院检查,听说是严重肺炎,检查前打电话给我妈妈,叫小弟弟送1000块钱去,检查用了900元,还剩100块钱买午餐吃了。这居然是带外公去看病,舅舅一再声明回来会还给妈妈的。没想到在医院舅舅听信了别人的谣言,说什么偏方专治肺炎,被一个老妇女带什么一个什么专科小门诊,买了一堆中药回来,第一幅药一喝,外公满口腔长满了泡泡,疼痛难忍,本来就不能吃喝的他更是连水都难以下咽。
我心疼万分,请男朋友去接他。我很仔细地做了瘦肉豆腐汤,外公很喜欢,自外婆走后第一次一餐喝了两碗清汤。刚吃完便说要走,他住在我妈妈家,别人都怕他肺病会传染。
我突然觉得这一走我似乎再也看不到他了,便求他住下,他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他一定会来,会去我婆家住上几年。我叮嘱他一定要记得,虽然我知道再叮嘱也没有用。
他一走我就泪流满面,虽然我知道他就住在我妈妈家,很近很近,可是我再也没勇气去看看他了。第二天会听妈妈打电话说他要求回老家去了,我一听就知道他不愿意再呆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了。对于冷暖亲情,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很想求他,劝他,可我知道不会成功的。
没有人愿意抽时间送他回去,他跟一个老乡一起回去了。回去后第二天便打来电话说不行了。于是,妈妈便赶回去,将他转到医院。在医院拖了两个多月,他终于去世了,听妈妈说他临终前叮嘱妈妈要把帮我买的嫁妆拿去,等我出嫁的时候送给我。他是帮我买了四床新棉絮,花了600块钱。
妈妈抱回家晒晒,发现棉絮外面崭新柔软,可里面全部烂得发霉。外公买的时候上当了,大概也没保管好。妈妈说拆掉翻新,不要给我了,我说留着,妈妈说留着没用,根本就不能当被子了,我还是坚持要留着。不管棉絮好不好,它一样如阳光般永远是暖和的。
外公去得匆匆,入土也匆匆,似乎又是很慢很慢的事情,可是我又没送他。
我不想他们又一次用盛大的仪式告诉我,外公也离我而去了。
也许我真的永远也看不到他们了,也许我早已忘记他们的容貌,但每每入睡,梦中总会和他们在一起,虽然我很明白地说:“他们已经去世了。”
不知道还有谁记得他们?
也许,每个人都只记得曾经有个自己,有个儿子,有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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