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子键要去公司上班,他通常会在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上一碗绿豆汤和两个馒头。子键跟一般的上班族不一样,他没有打领带,事实是这样的,他也无需打领带,他虽在公司大楼跑上跑下,说起来也只是一名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微薄的工资收入只够付房租水电费,及吃饭的本钱。其余的花费他是靠另外的挣钱出路而取得的。事实上他不穷,他完全可以不做那份工作,但是他喜欢。
到公司以后,子键要换上一身白色的工作服,他落寞的神态在庄严华丽的办公楼中如灰尘般溃散。很难准确地诉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事实上他渺小到走在大街上没人会记住他长的什么样,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也很少讲话,站在人群中像一只疲倦的小鸟微微颤抖,那个时候的他,通常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躲起来,然后慢慢梳理自己潮湿的心情。其实,他有着凄侧的柔情,但是从没人知道,因为他不想被注意。
走过一条街的转弯处,那里会坐着或半卧着几个乞丐,他们的脸很脏,成天穿着一身灰尘的破衣服,他们的面前会摆着一个碗,从中偶尔也会看到有些细小的缺口。报纸上报道现在的乞丐通常也比较富裕,所以他想他们应该有钱买一个新碗的。
过路人很少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子键也不是行善的人,但有时也会试着去做做好事,有可能乞丐中有的真的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那也算是帮忙救济了。这个时候子键会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因为他给钱的方式与其他人不一样。这件事是他从乞丐注视他时眼神中涣发微妙的震憾而感觉到的。子键给钱的时候会蹲下身子,把钱放进乞丐的碗中,这个过程只需要几秒钟,但是他没有让钱在半空中扔进乞丐的碗中,从而也没有让钱在掉进碗中的同时发出破碎的声音,仅此而矣。
在办公楼中,子键是忙碌的,除了打扫干净整个周围的环境之外,在午后的时候,还要外出负责几个公司员工的下午茶,有人会点蓝山,曼特宁,拿铁等咖啡,也有人只喝红茶,有些时候种类多了,他会用笔记下来,然后请咖啡店的服务生送货上门。
忘了说公司的具体行业,那是一家有点规模了的中型出版公司,由于业务上了轨道,知名度也相继提升,所以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来稿。公司对来稿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一定会详细阅稿的,第二类是翻翻看,感觉不错,再作下一步打算,第三类是受苦型,它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当然没人有兴趣将稿件阅下去。通常每家出版公司都有自己的一套对策,对于那些退稿的主人,他们会有一个很好的交代,他们会向投稿人问好,然后说本公司对你的来稿已经审阅,因为公司今年安排出版的计划已满,或诸如此类的借口,所以退回稿件请求谅解,不然再加一句万分感谢你对本公司的信任和支持。
下午下班后,子键会步行回家,他的住宿离上班的地方较近,这可以免去他挤公车的麻烦和花费。
回家后,子键点一支烟在沉默中将它吸完。
他开始翻他的小说,关于卡夫卡的断想篇。
我是一只猎犬。我的名字是卡罗。我恨一切人,一切事物,我恨我的主人,那个猎人,尽管他,这个靠不住的人,并没有被我恨的资格。
死亡必将把他从生活中端出来,就像人们把残疾人从轮椅里端出来那样,他是那样沉重地稳坐在生活中,就像残疾人坐在轮椅中那样。
我们被逐出天堂,但它未被摧毁。被逐出天堂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幸运,因为,假如我们未被驱逐,也许天堂就必须被摧毁。
然后,到深夜的时候他会熄灯睡觉。
那一晚在零晨一点来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他不给予理会,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他终于火了,也确定自己已经十分清醒的时候,那时是铃声第八次响起,他接起了那个神秘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幽怨的声音:“你是个抱怨,沉默的男人,你有一颗恐惧无法平静开始腐烂的心灵,你的眼神并不透亮,你时时刻刻伪装着自己,我从你喘气的鼻息中看见你颓败不堪的灵魂。这个世界也是不安的,独身和自杀是在同一个层次上的,我的饥肤已经没有光泽,我在等待中慢慢枯萎。”
子键确实是醒了,醒的有些不知所措:“你是谁?”然后他听到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子键睡不着了,起身去浴室冲了冷水澡,然后用毛巾擦着湿湿的头发。走到客厅,他用力将头发甩动,细小的水珠满脸都是,他的头发是有点长的,他甩动的时候,发丝划过脸庞带来几许瘙痒和细微的痛。有一刻他怀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而此刻耳边竞全是混乱晕眩的声音。
他记得临睡前在翻卡夫卡的散文,然后保留在他最后的记忆中是这样的一句话:一个生命是一只发臭的母狗。
哦!这个世界糟到无法令人呼吸。他开始点上一支烟,恨恨地吸了起来,他的表情模糊,那是以前所没有过的,他感到有一双手正在接近自己,然后那双手在他好无防备的情况下夹紧了他的脖子。
一整夜恍恍惚惚,当他确定在两个小时后天会准时亮起来,他不打算再到床上休息了。他听到四周墙壁空洞的声音,手指拂过脸庞的声音,还有衣服跟肉体接触而磨擦出来的声音。这一切的一切让他的思想陷入了相当憔悴和不堪的地步。
第二天,他准时来到公司上班,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的衬衣被烫得平平整整,没有折痕。他看上去精神很好,只是仔细看会发现眼神一直黯淡,但这跟他的外表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没有人会细心察看他的眼神是否忧郁或者他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在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办公室的人在谈论卡罗。卡罗是一个作家的名字,他的作品在公司里传播得很快,他们都在谈论他应该有一双不羁的眼睛,因为他的文章尖锐而黯淡。他应该会留着胡子,但不会长,应该是胡子渣,这样有味道。他们把他想像成一个声音慵散,神情淡漠,身上某处会有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的男人。当然这样的男人应该也是个不爱干净,成天只穿一套衣服的男人。他们的形容让子键想到了路边的气丐,而他从没有听别人在谈论乞丐的时候,眼神中会流露出一种爱暮与折服的神色,这是他所不能理解和预料的。
子键很安静地站在旁边,有些时候他会有微微的颤抖,那是因为他预感到他将要成名。但对于他这个细小的动作是没人会发现的。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他开始一贯的工作:他清扫着楼梯,电梯,走廊,会议室,办公室,总编室……关于每寸人们走过的地方,他拥有的这份工作是关于灰尘和垃圾的。他的使命就是保持公司的清洁,干净。这似乎与他的个性没有任何关系。他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热爱生命,精力充沛的正常人。
日子照样在流逝,他穿着咖啡色的夹克穿行在人流中,眼神中透出冷漠和野性的气息。或许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行人没有什么区别,一般人都会这么说。其实,谁又仔细去发现了吗?那冷漠?那野性?并不是每一个行人都呈现的情神。如果哪天他在人流中找到了那个有着不同说法的人,而对方张望他的眼神也很特别的话,那个人或是女的,也或是男的。如果说哪一天他找到了这个人。他会让对方明白他脸上的落拓和纯真,只是现在他暂时未能找到。他也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
事情继续在发生,每天晚上的电话铃一直在响。那个时候女人的声音会通过电话线连接到他的耳边。女人用她酣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向他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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