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路岁数大了,他耳聋更胜于眼花,背驼时,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脚尖,他对人大声说话时,他就喘很粗的气,他想知道小辈人的活法,可是只有孙子拽着他的衣襟问这问那,最近他又开始关注碗里的米粒是黑是白的,喷香的米饭让他嚼起来竟然有化肥的味道。他有了心事,他想起那个许家米店,他曾经是米店二掌柜的。
父亲吉老大在他十三岁那年就把他送到离家很远的煤城一家米店当学徒。父亲就认准一个死理,人活着就离不开粮食,守着这个金饭碗,一辈子也饿不着。也许这就是父亲指给吉路的天堂路。
吉路就象一棵小枣树在许家米店摇曳中长大。在大一点的时候,他开始像大人一样忙乎,掌柜的先让他称粮,是个体力活也是个良心活,这样他从后台到前台完成了生存的过渡期。
煤城的大小米店粗算起来大约有十几家,西街就占了三家,许家米店紧挨着一家香油磨坊,天天都能闻到炒芝麻的香气,吉路养成一个坏习惯,每天早晨喜欢吸溜一下鼻孔。
吉路看西街就象瞅一个老熟人的面孔,上一眼下一眼,他的眼神似乎能穿透挂着灰尘的建筑物,还能扫净路面被行人趟起的阵阵煤尘。因为是产煤地,黑色是那里男人的健康色。吉路也是男人,不过他是在天堂里生活的男人。
吉路是幸运的,他的工作是和白色米面打交道,他喜欢把手插进米堆里,感知米粒滑过指尖的味道。他知道秋天收粮食时,父亲母亲就洋溢着这份喜悦这份喜悦不会储存太长的时间,慢慢就会被贫穷的日子消化掉。
许家米店让吉路付出了十年光景,年关时许大掌柜说门楼上那块许家米店牌匾要粉刷一下,字迹都模糊了。吉路说他会尽快办的。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都是无法预料到的事情,经历多年风吹日晒的老牌子在一个刮着沙粒的小北风夜晚,先是咣当咣当在门楼上无规则地摆动,后来落地的过程中狠狠撞在西院的影壁墙上,体无完肤。吉路发现的时候,许大掌柜已经站那好久了,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可是许四的手迹呀。
谁是许四?
许四是许家最早的一位账房先生。山东人,许家老辈人在关里跑山货时把他带到煤城的。许四字好,帐也算得明白,听老一辈的人讲,许家那个八仙桌上的沟沟就是当年许四练字时流下的痕迹。
许四死于一场匪患,听说子弹击碎他的镜片后又从后脑穿过,由于惯性作用他手里的毛笔甩出三丈开外,竟然扎伤了一个土匪的肋骨,说这事的人又给许四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牌匾彻底要换掉,吉路着急了。他自己有个小算盘,吉路不想请人写,又怕许大掌柜不乐意,其实他也喜好毛笔字,父亲作私塾先生时他就被训练过,只不过当学徒时没机会显露。毕竟是门面上的事情,他怕大掌柜不答应,于是他用宣纸把许家米店用隶书工工整整地写好,然后平铺在许四用过的那个八仙桌上等待大掌柜的定夺。
说这事情时许大掌柜漫不经心的一瞥,端着的汉烟袋猛地一颤,眼前“许家米店”四个字刚劲有力,不亚于先前的那幅牌匾。许大掌柜越看越喜欢,他换牌匾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决定了,爷爷用许四的手迹到他这辈子改用吉路的墨迹,这一决定几乎成全了吉路的天堂之路,这路有多长,后来听吉路说,他有几次摸着大门了。许大掌柜让吉路在西街人面前露个笑脸,就是这个机会让吉路做上二掌柜的位置。
许家新牌匾挂起来的第四十九天,大掌柜的死于心肌梗塞,天亮发现时都已经手脚冰凉,许家人慌乱好几天,有人看见吉路有个晚上和许大掌柜的小媳妇谈了好长时间。
许大掌柜的头期之后又有人注意到他的媳妇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在门楼下磕瓜子,耳朵尖的人还听见吉路叫她嫚儿
日子不紧不慢过了几年,在吉路的眼里熟人变得越来越老气,小辈人起来一茬,就象秸秆一样,使劲往上蹿,城市没啥新模样,吉路生活悄然发生变化,家里给他娶媳妇,是本屯一家老姑娘。他回家看媳妇时,有人传话说许家米店出事了,兵荒马乱的,他还是放心不下许家米店。
意外,完全是意外。原来是东院那家香油磨坊起火了。等吉路回去的时候,只能在废墟里闻着烧焦的芝麻味道。那个敞口大锅被人掀翻在地,倒扣在瓦砾的废墟里,一家人不见踪迹。打听街面上的人,好像去东街那个拐字胡同投亲。
许家米店的西院墙让救火的人蹬出个豁牙,吉路也没心思弄,就堆一些柴草当临时屏障,等开春后再找瓦匠修补。那个冬天很冷,风透过棉衣扎到骨头缝里,吉路感觉自己不抗冻,他很少出门,买卖也不好做,叫嫚子的女人早在叶子变黄时就和一家老小回内蒙老家了。
吉路听人说,最近关外的人大批涌进关里,听说日本人很快就要打到这,他没有什么买卖可以做,每天越过院墙看门楼上的青瓦尖尖。看绕着院套四周高高的柳树,原本暖暖的院落开始冷清,铺面的门窗已经让他上了夹板,他就一个心思的想,那鬼子是不是一走一过?他盘算自己今后的活法,一边溜达后院那口井旁,这里已经没往日的生气。这么大的院子,总是拿眼珠看着也不合适,有嘴也不起作用。米仓里连只老鼠都不光顾,更不用说那久违的叩门声。他想去东街看看,没有了邻居,就没有说话的地方。
吉路有一小缸粮食,他救命的稻草。放在豁口处的柴垛里,每天他用小碗量,终于有一天触及缸底了,他开始想明天该怎么过,听说东街上人多,多的是补丁摞补丁的人。他想了许多可就是没敢往门外挪动一个步子。
这几天门外的吵杂声和夜晚的密集枪声让他不寒而栗,隔着大门的缝隙他能看见扎绑腿的黄皮人来回走动,后来是砸门的动静,门板和窗棂一起抖动,就象一位老弱病残的人被摧残着毫无还手之力。吉路逶迤着挪动脚下凌乱的步子,嘴里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没等他把门拴卸下来,厚重的木头门顷刻间四分五裂,一些人用吉路难以听懂的语言比划着,还有人用随身携带的利刃翻动着东西,吉路被这些人冲撞着,呆立门后,他不敢正视这些目露凶光的人,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鬼子来了,跑吧!
鬼子真来了,前院后院都蹦跶着他们的鬼影子。吉路用惊慌的眼神瞟着,他看见那些人把好端端的东西砸烂,能烧的基本上都给点上一把火。更可恨的是有个小鬼子爬上门楼,几脚踹下许家米店的牌子,然后把那面膏药旗插在上面。吉路急了,他扑倒在被拦腰截断的牌子上,那神情就象失去婴儿的母亲一样,痛苦抽泣着。有几个鬼子跑过来按着他扭动的肢体,把他捆绑起来塞进牲口棚里。在牲口的粪便和杂草的混合气味中,吉路蜷缩成一小团。他烦躁着,绳子勒着皮肉火辣辣的痛。他迷糊地想着家里的女人围着锅台烙饼子,母亲踮着小脚喂鸡子时发出咕咕的动静,许大掌柜称米时的眼神,想得多了,他又昏睡过去。
感觉腰部有剧烈痛感时,他努力睁开眼睛,是鬼子,黄皮的东西!他躲避着射进来的亮光,尝试着翻身,可没起作用,他又扑到在牲口的粪便中。鬼子用刀挑断了捆着他手腕的绳子,然后拽着衣领子把他推到后院的水井旁。吉路脑袋嗡嗡响,自己就这个死法吗?父亲说他是富贵命,难道自己的天堂路就这么遥远吗?他试图挣扎,可是胳膊腿不听使唤。那鬼子先是趴在井盖上往下看,后来又和他比划,吉路老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木桶掉井里,需要吉路下去打捞。看来这鬼子是伙夫,吉路不害怕了,他直直腰,这井里面的结构他熟悉,井壁上那么多的小窝窝就是他们平时淘井时踩出来的。
为了活命,吉路违心取回木桶。鬼子虽然没杀他,但用完他之后,吉路连口水都没沾着又被推搡着送回老地方。吉路眼前开始冒金星,挨打和挨饿的滋味一样的不好受。身子挨着地他又想睡觉,可总是恍惚感觉到许四在天堂的某一个脚落窥视他,说着一些让吉路脸红的话。吉路假装听不见,其实每一句话都让吉路心理咯噔一下。
吉路认为自己和死去的许四有过节,那过节还是从许家牌匾说起。风把它吹掉,墙把它撞碎,这都是自然灾害。而吉路的墨迹是许大掌柜认可的情况下才能取而代之的。取代许四的位置后,吉路就有了高高在上的野心。他幻想自己的天堂路不再遥远,现在不一样了,许四的手迹让风刮跑了,吉路的墨迹人为的被鬼子摧残。他开始恨眼前那些晃动的鬼子,想想门楼上的膏药旗,他把拳头握紧,牙齿咬得咯噔的响。他该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为了图省事,鬼子依旧押解他给伙房挑水,还有干一些杂活。绳子是没了,为了继续震慑住吉路,鬼子每天都给吉路几枪托,这样他更加苦不堪言。
他开始不吃那一套,他会用冒火的眼睛盯着打他的鬼子,他较劲的时候也会有些小动作,往木桶里吐吐沫,要不就浇泡尿,这些事让他做起来非常开心。
他变勇敢了,因为梦一样的天堂路让鬼子给截断了,他开始恨。
他在鬼子面前装模作样干点活,没有吃饱饭的机会,有几次他溜达到粮仓里,那里面除了积累的尘土就是鬼子堆放的物品。他就像一只蹩脚的猫找不到一丝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该天杀的鬼子难道你想饿死我不成吗?吉路把一股脑的怨恨都发泄到墙角的杂货上,一脚踢散米粒的东西,吉路捡起来仔细察看发现是老鼠药,他慌忙又扔回去。他侧着身子往门外蹭,也就是几步的光景,他脑袋里升腾一丝灵感,耗子药对老鼠没机会派用场,对鬼子它应该是有用处的。他想到井,于是他真的有个大胆的想法。
改天吉路挑水时揣了一大包老鼠药,他秘密实施了自己拟定的计划……
那天晚上朦胧的月光依稀照着许家米店,吉路踩着鬼子东倒西歪的胳膊腿爬上门楼,把许家米店的牌子挂上去。许家米店那块牌匾,突然立起来,每个字都闪闪发光。
临走时吉路用毛笔在正门的门板上写下两行字“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随后狠狠把笔掷在地下。当他越过墙角那个豁口时,他知道许四还用那双小眼睛看着他,不过这回是赞许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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