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我也要回去开始新的学期。离开的前天晚上,老板早早地关了店门,笑着说:“走,兄弟,大哥请你撮一顿,为你送行。”盛情难却,我们进来一家不错的饭店。酒两杯下肚之后,我们的谈话越来越多也越投机,仿佛两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两个月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饿健谈。第三杯喝下,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一个个烟圈,继续说,小兄弟,大哥我真的好好谢谢你,这两个月不是你不嫌弃我的店小留下来帮大哥,我一个残疾人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么多活计呢。那,看到我的拐了吧?
这是十八岁那年给留下来的。他似乎极其不愿诉说他那些经历,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本是农村的,十七岁那年没考上镇里的重点高中就不愿再读了。因为那时农村的人真的很穷,我记得那时我们家每天只吃两顿饭。所以,春节一过我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上海,因为当时年龄小,嘿嘿,但也挺聪明的,我很快从打杂的小工变成了梦想中的瓦工,也就是垒墙的那种,因为瓦工干的活轻但工资却很高,当时就很高兴啊,还给爸妈写信报喜呢。但好景不长,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当瓦工的好处呢,我从四层楼上不小心了滑了下来。当我睡了两天两夜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这双拐杖,从此我被定义为残疾人,那会想就想死,
因为当时我还不到十九岁啊,对于一个十九岁的人来说失去了腿比杀了他还残忍。在同村人的安慰和精心照顾下,我慢慢平静下来并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我必须生存下去还有父母要我养活。我请求同村的人别把这件事告诉家人,然后写信告诉他们我又换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当过春节一个个都回家的时候,19岁的我一个人躺在上海一间阴暗房子里的床上,抱着那副拐杖偷偷地哭了很久很久……“
香烟慢慢地燃着,他从痛苦的记忆里走出来,轻轻弹去长长的烟灰,眼睛里还有和当年一样的苦涩的泪水,只是没有流出眼眶。又吸了一口快灭的烟嘴,吐出,烟圈升高,变大,模糊,变淡,最后淡的只剩下可以看的见的记忆。
“春节过后,我在当地一家残疾人扶助中心的帮助下进了一所专门为残疾人提供免费培训的技术学校。我选择了电脑,因为当时电脑还算是个新鲜的事物,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对于我来说,我只会打字,可我很珍惜这次机会。很用心地去学去练,八个月后,我被介绍到一家公司专门从事打字。那时,工资很低,我想人家不嫌弃我残疾肯用我就很不错了,所以很认真去作好每一件老板交给我的任务。辛苦地干了一年,当我试探着问问老板涨工资的事,他却很不客气地说,我们是看你残疾,没什么门路才要你留下来的。听了这话,我什么也没说,忍气吞声又干了一个月后,我离开了那家公司。然后,我用一年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租赁了一间房子,两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就开始了自己做老板的辛苦日子。虽然辛苦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生活了,心里还是比较开心的,后来生意在我的苦心经营下越来越好,我一个行动不方便的人无法应付过来,就招了一个女打
字员。说是打字员,其实什么也不会。我说,没事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我慢慢教你。
女孩比我小一岁,家也是农村的,看上去挺聪明的。几个月下来,什么都会了,打字
也和我的速度差不多了。确实减少了我不少负担。我呢,当然也不能亏待人家,专门给她租了一间房子,除了工资照常给她之外,时常给她点零用钱让她买点吃的穿的什么的。渐渐地小丫头对我有了那个意思,说愿意照顾我一辈子,因为她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但我自知自己身体残疾,怎么可能和一个那么好的女孩在一起呢,这不是害了人家吗。所以当时我没同意。女孩子还挺痴情的,对我比以前更好了,一个感情一直干涸的人当然无法一直拒绝这样的温情。我发现原来我也是那么喜欢她。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日子过的挺开心的,我逐渐忘记了我手中的双拐,慢慢感受到了正常人应该有的一切。后来计算机发展很快,什么广告设计,网页制作等新玩意儿,我们店生意也不如以前了。她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她去培训中心学习这些新的技术,然后回来教我,再扩大我们的生意。我想当然很好了,便拿出当时的一点积蓄支持她去上培训班。就这样,她学习,我工作,晚上回来一起吃饭,由于她不能工作了,我的生意自然又少了许多,当她都学好的时候,我的小店每天的生意只能维持我们的基本生活。看到这些,又出了主意,这样吧,你就看着这个店,我就去外面找份工作,这样我们都可以挣钱。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如她所愿一家大公司招聘她做文秘。而我也开始了我一个人独守小店的生活。她两三天就回来看我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一些吃的或穿的,这个时候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也会早早准备好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她表现的也很高兴。当我一次无意间问她,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时,她却显的很迟疑,我们再等等吧,我们还没那么多钱,她说。我很担心也很难过,但我极力劝说自己相信她说的话。以后我再也没提过那个问题。接下来她回来的次数稀了,从三天一次到五天一次又到一周一次,最后半月一次,每次我都使劲地望着她回来的那个路口,但是望穿秋水也盼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我却依然傻傻地等着。
一次周末,她终于回来了,当时把我高兴坏了,但看她带了好多东西。从夏天的衬衫到冬天的棉袄,从春天穿的鞋子到秋天用的袜子,我就很奇怪也很担心,还是象往常一样开玩笑,怎么买那么多,商场今天不要钱啊?她没有笑很严肃地说,东,这次不买的话我怕下次就没机会了。我一听这话,有一股凉气直逼后背,怎么这么说?我故作镇静。她迟钝了好久,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们公司在日本开了家分公司,老板想让我去那,我本不想去的,但这是个很好的发展机会,我不想失去,你也知道我的愿望是有一天能去日本看樱花,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脸埋在那散发着洗发水香味的长发里,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自她走后都没有洗过头发了。也就在那时候,才重新看到我身边真真切切地躺着一副无法摆脱的拐杖。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的那么快,在你没有任何预感的情况下给你当头一棒。我只能勉强笑笑,出去看看也好,发展好了再回来帮我开个大一点的店。她立即补充,不,东,我这一去可能不会回来了。她怕我会等着她,象以前等那样等她。她连等的希望给灭了。我什么都没说,眼泪差点出来,我回头抹了一把脸,依然笑着说,好,什么时候飞走?我去送你!后天上午九点的,不用了,你不方便,她依然再摆弄着那些她带来的衣物。哦,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还是因为我残疾,虽然她没说出来,我恨我自己怎么那么笨,我早该知道,一个靠拐杖生活的人,何来权利去奢望爱情。
好,好,我不送了,我说。没有吃我为她准备好的饭菜,就打的很快地消失了。她走后,发现衣服下面藏一厚厚的一叠钱,看着这些钱,我终于流下了自残疾后的第二次泪水。三天后,我没去送她,九点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来这个小城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碧蓝碧蓝的天空,忽然发现一道白白的烟,那是飞机,那是飞往日本的吗?那上面有我爱的女人吗?“香烟早已燃尽,他把烟蒂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然后又点上了一支,继续燃烧……
“我三天内把所有的东西转让了,也离开了上海这个大城市,因为那里没我呆下去的理由了,来到这个小城市,我又开了现在的这家店,一方面是因为我真的没能力做其他的事情,最主要的一点是我想用这种方式来纪念第一次走进我心里的那个女人和那段幸福的生活,这也是我不再女打字员的原因”。
再吸一口香烟,还没来得及吐出,就端起酒杯,来,来,兄弟,再干一杯!
完了,他从口袋了拿出一沓红皮,使劲地塞到我的手里。连声说着:兄弟,大哥我谢谢你,别嫌少,拿着,有时间到大哥这来玩。
我叫了车把他扶进车里,他有点醉,但很清醒地说:走了,兄弟。我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使劲地挥挥手,目送着车子离去。
我手里紧紧握着那厚厚的人民币,心里有些许的不舒服,一阵凉风过后,我抬起头看看天空中的星星,原来这个小城的夜空也可以如粗美好,心中默念:大哥,一路走好!
本文来源于《看书坊》【共有0位网友发表了读后感】 点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