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不去的理由,又给自己找了很多去的理由。最终我还是应约前往了。夜晚喧嚣的酒吧在白天很静,轻柔的音乐伴着浅唱低吟。酒吧里的人不多,我一眼就看见坐在窗旁的决。决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很整齐,皮肤还是白白的,黑眼睛又黑又亮,只是眼里的那抹忧郁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的味道。决看到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他拉开凳子,让我坐下,他微笑着说:“我该怎样称呼你,王小姐还是MrsBrown?”我定定神说:“我和保罗四年前离婚了。”“哦?又一个男人被你抛弃了?”我皱皱眉说:“决,我知道你恨我,我想我们没有必要讨论过去,如果这次你要见我是为了说些伤我的话,那我来错了。”他的眼睛盯着酒杯里的酒,笑笑说:“恨?我已经不会恨了?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只想知道你过得是否好?”我耸耸肩:“这几年,过得还行,你呢,你家人好吗,我意思是所有的家人。”他笑着说:“所有的家人?暂时来说,我的家人就只剩下弟弟了,父亲在你走的第二年死了,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弟弟在北京读大学,他读的是电子,很不错的学科。”决的脸上闪过一丝自豪,为的是他的弟弟。我看着决,这张熟悉的脸,我真想告诉他,这几年我对他的思念和牵挂,尽管内心狂喊着,然而我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决看我沉默着,继续说:“你这次回来是长住吗,有没有去拜忌过宽姐?”我告诉了他我是应朋友之邀回来工作两年,我问他:“你每年都去看宽姐吗?”他点点头,说:“在这座城市,她是对我最好的人之一。”我的手抖了抖,为了掩饰,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我的失态,没有逃过决的眼睛,他笑笑说:“明天我想去看看宽姐,你去吗?明天是她的忌日,你记得吗?”
我才想起来,宽姐的确是离开我已有七年了,自她过世后,我只去看过她一次。
我马上点点头,说:“我去,明天我一定去,我怎么联系你?”决抬起头,黑眼睛看着我,轻笑了一声说:“你一点没变,好,明天我还在这等你,早上九点。”我点点头,我觉得我的脸有点发烫,因为决的那一句“你一点都没变。”那时的决就是个深沉的孩子,他虽然总是默默无语,但我知道他对我还是很了解的。决很轻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说:“回去吧,我送你上车。”我点点头,我竟不想跟他说再见了,我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我还是很顺从地跟着他走出了酒吧。决为我叫了一部车,帮我关上车门,扬扬手,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又走进了酒吧。
我有点兴奋,为了明天的约会。
(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我刻意打扮了自己,使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
我觉得自己有着好几年来少有的好心情,我九点钟准时到了酒吧。决正靠在一堵墙边,他上身穿着一件休闲装,下身穿着一条布裤子,他看起来有点疲倦,但却遮掩不住他的英俊。他扬扬手,微笑着说:“你知道你很漂亮吗?从来都是。”
我笑了笑说:“谢谢,你很英俊,从来都是。知道吗?”他哈哈笑起来说:“我从来都说不过你。”他走到一辆小轿车旁,示意我坐进去,说:“我借朋友的车,让我做一回你真正的司机。”我坐在驾驶座旁,决很熟练地将车驶上了路。决的驾驶技术很纯熟,坐在车里,没有一点的昏眩感,我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我想偷偷地仔细地看看决。决这几年变化很大,身材更挺拔了,他已全然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小伙子了,年轻而英俊。身上淡淡的书卷味还依然存在,只是那双黑眼睛让人捉摸不透。决注意到了我的注视,他转过头,微笑着说:“怎么,王总,我的驾驶技术还行吧。”我缓过神,转移了视线,说:“别叫我王总,好吗?这几年你的变化很大。”决说:“是吗?人总会变的,因为长大了。”他意味深长看着方向盘。不再说话。我也默然无语。
宽姐的墓地在近郊的半山上,由她的家人为她建的墓碑。我们爬上山的时候,宽姐的两个儿子和媳妇已经在那里。宽姐的大媳妇和我很熟悉,她一见我,在惊喜之余,拉着我问长问短,说我几年没见,瘦了很多,但气色不错。我跟她寒喧着,眼光无意间看到决,他看着我,眼里有一抹心疼。我的心狂跳着:难道他还在乎我?他还会吗?我无心再说话,只是点燃三支香,很虔诚地给宽姐鞠了三个躬。在国外,我也经常与家人谈起这位宽厚的老人。我转头看见决正举着香,闭着眼睛,口中喃喃自语,他似乎在向宽姐诉说心事。我悄悄走开,我不想打扰他。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一起下山了,宽姐的媳妇一定要拉我到她的家里吃中饭。我不好推脱,征询决的意见。决说:“去看看吧,正好散散心。”我又上了决的车,跟在宽姐儿子们的小农夫车后。宽姐的家乡是一个很富足的乡村,这几年,几乎家家户户都盖上了小洋楼。宽姐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是分开住的,因为我跟她的大儿子比较熟,所以到了她大儿子家。屋内很宽敞很整洁,女主人领着我参观了整所房子。我感到很欣慰,宽姐的后人过得安康而幸福。午饭丰盛而合味,宽姐的大儿子有着和宽姐一样的厨艺,我象是又回到了宽姐健在的时候,眼眶有点湿。我对宽姐的大媳妇说:“阿香,有空到我那玩,我有些小礼物带给你的孩子。”阿香说:“月小姐,你别太客气,我婆婆在的时候,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应该到你那去谢谢你。哦,你的小孩多大了,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我愣了愣,说:“我没有小孩,我跟先生离婚了。”“对不起,对不起,月小姐,我失言了,你别见怪,你走了这么久,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笑笑说:“没关系,我走了以后,几乎没有和国内的亲人联系。”阿香转了个话题说:“月小姐,这个星期六我们上你那去,现在你一个人在国内,我们应该多点照顾你。”我握着阿香的手说:“欢迎你来,阿香,别说什么照顾,有空你多上我那玩。”阿香抄下她家的电话,递给我说:“有什么事尽管给我打电话,别怕麻烦。”我道过谢,看看时候已近三点了,我起身说:“阿香,我们该走了,周末记住带孩子们一起来玩。”阿香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我坐上决的车,挥手跟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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