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没有转机,一切的丢失和离弃仍在继续着,比永远更远,比长久更长。——题记
1
我知道你又回来了。这一次,是你自记忆中来寻我。跟我没有关系,跟我有没有记得你没有关系。而我,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这是第一个春天,我感觉自己开始真正往耗损的方向去。我将会越来越老而不是越来越大。从前从时光那里偷来的现在该做偿还了。可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没有尝试呢,这个想法让我沮丧,成天惶惶度日,春天的万千气象看过去全是骗局,我该与它为敌还是委屈顺从呢。就在这不起眼的猜测与忖度之间,春天又过去了一半,桃花在晚风中谢得纷扬,大把大把的浪费依旧得不到停止。
我想念有桑叶伴随左右的日子,纵然我们从来没有过一次属于小姑娘之间的拥抱,纵然她凛冽的背影让我自卑,我依然只会想念那样一段辛苦的时光。那多少让我觉得所有季节都是大有盼头的,在充满恐慌与迷惘的青春期岁月中,她是我惟一的敌人和战友。
春天让我感到天地间所有的植物都暗藏了杀机。春天里发生的情事也总是不怀好意。我看见念远去找栀子了。他穿着墨绿色的套头棉衫,间杂着错错综综深深浅浅的灰,像棵蓬勃的小树一样精神抖擞。漂亮的眼睛竟然成功抵抗了光阴的侵袭。而我亲爱的栀子穿着崭新的牛仔短裙,站在春日寂静的阳光里微微发抖。她在害怕什么。
时光打开一个缺口,把我迅速往里推。我想,你,你们,定会选择归来,带着重叠新鲜的,终将再次成空的未来。栀子你看,多年以后,依然是我们三个人,我们果然又如梦想中那样站在南河的北岸上,稀疏的阳光撞进头发里蓦地碎掉。身后是料峭的春寒,冻结了天地间参差的寂寥。
2
现在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苏念远的脸像久远的影子贴在月光潋滟的湖面上,被风搅碎。十四岁时候的苏念远是穿白色套头衫的好少年。那天他站在教学楼外面的过道上和几个朋友聊天。阳春三月,桃花开得忘乎所以,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在苏念远和一个女生周围。花瓣圈起柔软的笑。我知道那个女生就是桑叶。没有理由的。
在那之前,他们对我来说是陌生人。在那之后,我的沉闷孤独的青春期只有他们俩做伴。
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那样的年纪有一个在心里偷偷喜欢的小爱人,给单调乏味的学校生活带来或多或少的憧憬,也让我不至于彻底孤立地接触一点一点涌过来的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擦肩而过,或者是怀着巨大的雀跃与不安在做广播操时站在他的右手边,或者是端着食盘在喧哗的午间食堂里装做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或者是什么都不做地守在教室外面等他从走廊那端走过来……我想以后要找一个苏念远这样外型的男生来恋爱,瘦削的个子,花瓣似的眼睛,还有一点点忧郁的表情,至于是不是他本人或许竟是没有关系的呢。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想要保持在他面前我的孤独的样子,我要他记得那个高昂着一颗孤独的头颅,从他面前若无其事走过的女孩。可桑叶总是在。她像颗苍耳一样坚不可催地吸附在苏念远身上,他们一个班,他俩刚好同桌,她不由分说地霸占着他,这是在她心里早已认定的爱,不在乎别人暧昧的目光。
眼神凛冽,身影纤瘦的桑叶,剪着斜斜刘海,喜欢穿迷你短裙的桑叶,偏爱格子衬衫和针织背心,踩着鲜艳球鞋的桑叶,是个多么蛊惑人心的水灵灵的小人儿,就这样成为青葱岁月里我的第一个蜜糖般的敌人,我时刻关注着她和苏念远的举动,一面为自己的懦弱无能感到心虚,一面身不由己地往这种疲惫的密境中陷下去陷下去。
我没法像桑叶那么大胆张扬,事实上那两年之中,她每向苏念远近一步,我就迫使自己离苏念远远一点。我太需要安全感,但又无法放弃,我已经跑在黑漆漆的路上望不到尽头,惟有越跑越快,才能够勉强跟上季节的脚步,沉默是保持平衡的惟一办法。
我靠着几丝高贵而可耻的孤独掩饰尴尬,就像明明不可救药地自卑着却又不自知地目空一切。这注定我只能成为远远旁观的悲哀的暗恋者。
3
我自认为苏念远喜欢的是桑叶这种类型的女孩,于是我无数次渴望自己变成桑叶。我对自己不满意极了。不满意我薄菲菲的蘑菇头发,不满意我苍白病态的脸色,不满意永远攀附在身上的可耻的孤独。是的,我简直像是一朵蘑菇,软绵绵的没有人理会的蘑菇,有谁愿意把目光浪费在丑陋的蘑菇身上呢。这形象贯穿了我整个沉闷又恐慌的青春期,把我彻底封锁在那具萎缩的躯壳里,直至腐烂。
现在想起来,我本可以长成桑叶那样明媚清澈的女孩的,如果我不那么急着把桑叶当成惟一的敌人,如果我能够放下自己厚重的古怪的孤独,我就会和城市里所有单纯的女孩一样,拥有单纯并且源源不断的快乐。
而我终究长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在被迫一个人奔跑的七年之中,我发现自己竟然越长越像桑叶了。虽说这惊喜来得实在太迟。在我还不能说清楚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年纪我就决定要亲手杀死它。而它也等不到我耗尽心血弥补当年的过失。它消逝得那么决绝,当初空缺的位置如今依旧写着缺席。来过的人都无缘留下。那个原本我希望留下的人已经在灰蒙蒙的时空被彻底错过了。徒剩凄凉的风迂回不止。
4
十四岁以前我的睡眠非常好,就算第二天要考试也根本不必担心,反正卷子上会有漂亮的分数。这种良好的状态在进入十四岁的某一天突然崩溃掉,令我猝不及防。那是我头一次梦见苏念远的夜晚。头一次,他站在那片幽蓝色的月光湖边说了什么,我喜欢你,还是我不会喜欢你。我记不清了,这真是幸运,我不用患得患失地去猜测他到底是喜欢或者不喜欢,因为两者都会徒增烦恼。提心吊胆的生活已经络绎不绝,难道连梦也要来欺负我么。
早晨我顶着两只灰黑灰黑的眼圈坐进教室,后排的一个男生是班上最调皮的家伙,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他也是认识苏念远的。我曾经看见他在过道里冲苏念远打招呼。其实引起我对苏念远注意的就是他,这个可恶的罪魁祸首。我老觉得他随时想要盗走我的宝贝秘密,然后作为新闻满天下传播,如若这样那简直太可怕了。他不是没有干过这种毫无廉耻的事情,有一次他把一个女生书包里的情书翻出来当着全班高声念,用那种阴阳怪气的声音,然后流言传到隔壁班,然后年级里许多人都知道某个班的某某男生喜欢我们班的某某女生。那个女生又气又愧,不久就转学了。从那以后,他对这类事情上了瘾,一搜索到丁点蛛丝马迹就肆无忌惮地招摇。班上的女生都很害怕,但没有一个敢公开反抗他。大家都私下里悄悄诅咒,有个胖乎乎的常常被他奚落的女生咬牙切齿地说,我真希望他出了校门就被汽车撞死。可他终究没有出过一次车祸,他健康地一直地坐在我后面,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他为什么要坐在我后面!
所幸我的成绩在班上遥遥领先,这使得他不敢对我太过轻薄,他对优等生总是保持着不屑一顾的抗拒。我相信只要我在学校里把苏念远毫不留情地溺在湖水底下,溺得深深深深的连我自己都不可察觉,那么他就没法来算计我了。
校庆那天全年级组织看电影。排队进场的时候苏念远站在我的右边。我生硬地不断用手指理着薄菲菲的头发,又拼命用余光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被桑叶缠上了,两个人压低嗓子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的话,直到大厅里忽然漆黑一片,大家反射性地啊了一阵的当儿才渐渐没了声音。
仍然是一部爱国主义的老片子,前排有些人已经理直气壮地打起了呼噜,引来女生的几丝窃笑。我用胳膊支起下巴,闭上眼睛假寐。我不想那种仿佛鸡啄米似的睡态暴露在苏念远面前,那可是仅次于我的秘密被曝光的最最羞耻的事情。
就在我没来由揉着眼睛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另一只手,十个指头紧紧地绕在一块儿,是他们么,是苏念远和桑叶么。他们怎么能这么大胆,居然在几百人的场合手拉着手。我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我被钉死了,没有知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惯于制造流言的男生就坐在不远的暗处,他要是看见了会打什么样的鬼主意呢。
赶快停止吧,苏念远,还有桑叶。
不过我倒是非常好奇那种被另一个人握着手的感觉,不,应该说是沉迷。我恍惚觉得苏念远握住的是我的手,没有茧子的光滑的手心,温暖的汗涔涔的手心,因为紧张和压抑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手指甲轻轻陷在肉里浮浮沉沉,就像童年时代我把手伸进养着蝌蚪的小水盆,那些狡猾的小东西优哉游哉地瞄准指缝迅速穿过。
这时候大厅的灯又亮了,屏幕上最后一个英雄也悲壮地死去,硝烟掩盖了一切。我像上了弹簧似的跳起来,膝盖发软,脸也在暗地里发烧。直至桑叶挤到苏念远身边,我才舒了一口气。周围的喧哗又能够听见了。可没过多久我又担忧起来,要是这事儿已经被那个男生看见的话,一定会闹得全年级都知道,弄不好还会传到老师那儿去的。尽管桑叶谁都不怕,她从未害怕过任何男生,我敢打赌,若她一旦发现有人在背后暗算了她,绝对绝对会找那个人对峙的。
然而接下来几天却是风平浪静,一点点不安全的迹象都没有。我刻意留心背后那颗不定时炸弹,他还是一副吊二郎当的模样,我当然也留心苏念远和桑叶,他们关系依旧。这使我不得不困惑,那个闪着刺目白光的黑黢黢的大厅里,我是一直睡了过去还是一直清醒着呢。手心里的感觉那么真切,却终究得不到一个充分的证明。
日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向望不到头的六月滑去,每一个人按部就班地扮演各自的角色,风起云涌的梦境也好心地不再打扰我们,厮杀或者敌视都暂告一个段落。还真有点像退潮过后的大海,就算突袭的飓风仍然会掀起墙壁般的波涛,此刻的海面总归是柔和的。
而这就是最最难得的时光了。
如果没有那样一句话,关于苏念远的记忆就会是一部短小精致的黑白默片。我轻易满足于此,虽然说并不快乐。生活本身就是一场不愉快的旅途,黑暗足以让我勉为其难。
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结束,苏念远和他的同学骑车从我身边经过。我装作看别处似的扭过头。然后听见苏念远的声音:MM,他说他喜欢你哦……
他说,他喜欢你哦。
明亮的声音连回音都没有地消失在暮色折叠的长街上空,变成不可触摸的高悬的星辰,钉在苍蓝的心上,纵使鲜血直流也仍然沉默。
旁边的男生笑着打断他,苏念远,你找死也不挑好日子。
哈,别不好意思嘛。苏念远加快速度往街的尽头骑,仿佛存心要赶在太阳落下去之前消失一样。
桑叶站在街的拐角处,苏念远骑过她身边竟然毫不知晓。她定是听见了他的话,带着微微愤懑的目光注视我。她说,你喜欢念远?
她叫他念远,而不是苏念远。
我心虚地答不上一句完整的话,低下头的瞬间看见桑叶脖子上戴的墨绿色孔雀石项链,那条项链竟然和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这就是我尖锐的敏感的敌人,假使没有苏念远的话,我们或许本可以成为世间最最亲密的小姐妹。
我思维混乱,口齿不清地嗫嚅着,我……不是的,我没有……
她睨着我,轻轻地说,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他现在惟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全省最好的高中。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花苞迷你裙贴着线条美好的腿,黯淡掉空气中隐约的栀子的芬芳。
其实我知道,这根本只是一个玩笑。那个男生,不过是上一场考试时找我借了一支钢笔,我们甚至连一次完整的对话都没有。又不是人人都像栀子这么奇怪,不是人人都会喜欢上一个从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话的人。
可我就此记得了苏念远的声音,明亮,干脆,能够在番茄酱的天空中涂出大抹忧伤的苍蓝,钉上数不清也摸不到的眼泪般的星辰。
很久很久以后,那个男生坐在大学明亮的教室里,再次转过身向我借一支钢笔,别有深意地冲我笑了笑说,我叫T,请记得我的名字。
T,他叫T。可对我来说,他叫A或者B都没有关系,他将永远以一枚模糊的符号存在于我的记忆,连接着通往秘密岁月的光华大道,如若他不是和苏念远相关的尚留在我身边的人,我才不会费力去记住他的名字,也不会在又一个恍惚迷离的春天尾巴上成为他的女朋友。
我急切盲目地把自己推向T,急切到自己都鄙视自己。我只想借用他来做一次告别,我沉浸在青春期的迷惘中已经太久,久得浑身潮湿都快发霉了。T对我的阴谋全然不知,他是宽厚的人,但不是我爱的。
那一年夏天,我们常常坐在闷热的南河边上打发太过冗长的白昼,我喜欢靠着T听他唱《十年》,因为他说这也是苏念远最喜欢的歌。忽然觉得还好面前的人不是苏念远,因为这么精致伤痛的歌词竟然只是用来告别。
5
我安全地躲在桑叶明媚的身影背后度过了剩下的最后一年青葱岁月,亲眼看着苏念远一天天长成半大的漂亮少年,又一天天变得遥远且不可触碰。这是我和桑叶长久以来惟一可得分享的幸福。只不过那段日子为了应付大大小小的考试,快得就像被生生跳过了一般。相比之下这幸福竟然显得微不足道了。
苏念远如愿考上了省重点。后来。
没有后来了。所有的纠缠和敌视随毕业宣告落幕,如此迅速而不可遏止,不管是否让人甘愿。
桑叶站在番茄酱色的浮云底下对着苏念远的背影慢慢蹲下身,瘦小的身体在眼泪的浸泡中单薄得像一片皱巴巴的剪纸。她的面前是荒凉肃穆的城市的废墟,这是多么适合我和她的地方。
6
难道,非得等到蔷薇开遍暮春的记忆,往事淋漓,你才重新出现。可我就在渐渐老去了,渐渐地握不住季节的把柄。我也等不及天空变成蔷薇粉色的那一天,等不及看花粉在天空下跳舞。我只好把自己仓促地推向别人,不是你的任何一个人,切断可歌可泣的后路,没有权利后悔。
二十岁生日是T陪我度过的。我们坐在没有灯光的球场上吹风,看走过的陌生人,唰唰的时光朝我的耳朵里灌进滂沱的回声。T老说再坐一小会儿我们就回去。于是我们多坐了无数无数个一小会儿。其间T问我,你当初怎么就同意和我在一块儿呢。我不吱声。他自顾自地说,我一直计算着,如果能够陪你过一个又一个的生日有多好。我不忍心往下听,我怎么敢继续听呢,他的善良实在是太折磨我了,我该如何告诉他当初为什么同意和他在一块儿。
要熄灯了,我推了推T说。他说好吧。到了宿舍门口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有点急了,宿舍阿姨在催了。撂下这句话我就拔腿往寝室冲去,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可怜的人。事后回忆起来我是满怀愧疚的,而T也没有计较这件事。但当时我确实等不及了,我迫切地想要写下一些东西,它们鼓胀在手指上,焦灼地就要溢出来。那晚我整个儿地泡在一种奇妙的亢奋中,把上面的话写在印着栀子的日记纸上,打算挑个春风沉醉的傍晚撕碎了扔进南河里,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必须非得独自上路了。
和T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幻想身边的人其实是苏念远。从T口中我多少了解到他的一些现状,虽然说少得可怜。我不敢主动问T苏念远的情况,肯定是由于心虚的缘故,也没法从他那儿得知他的手机号码,不然我一定会以一个陌生女孩的身份告诉他,我从十四岁起就喜欢你了你却一直不知道。我只能偶尔漫不经心地从他口中套话或者等他自己说。
T说苏念远一直没交女朋友,我觉得他在撒谎。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肯定故意略去了真相。有一次我分明看见苏念远和桑叶坐在市中心的STARBUCKS里喝咖啡。他仍然是六年前那个穿套头棉衫的清瘦少年,而桑叶也依旧像朵含苞待放的郁金香一样凛冽而光芒四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迷人的脸蛋,柔软的花骨朵就璀璨地盛放开来。于是我也跟着她笑一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我本该感到伤心的不是吗。但仿佛在他伸手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我们之间错落的六年光阴顿时消失不见,没有任何的别人,只有他们俩,我的亲爱的蜜糖般的小爱人和小敌人。
我贪婪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每当和他们在一起,我就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我以为将永远处在无所事事昏昏欲睡的青春期,雨水淅淅沥沥地醉着人,桃花散乱地铺在湿润的泥土上,绿色木格子窗外春意正浓。
十二月到来以后我喜欢窝在家里,T每天会发短信督促我按时吃饭,刚开始我很感动,其实他本不必付出这么多,后来我终于厌倦了这种毫无实质意义的形式,手机扔在离人几米远的书桌上,我懒得回复那些唠叨冗长的信息。T渐渐习惯了我的懒散,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个怪人,他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可贵的优点。
我迷恋上了香水。那个冬天我一口气买回四瓶,把它们堆放在梳妆台上,每天睡觉前轮流使用。看得见星星的日子我用Gucci的envy me,雨天用Anna Sui的甜蜜梦境或者魔镜,有风的时候是菲拉格慕的incanto charms,各种奇妙的花果芳香像一只伶俐的手把我拉到无人打扰的湖畔,漫天的梨花和星光覆盖住我的脸,闭上眼睛就能深信所有缺失的过往再次完满如初。
除夕那晚我看了《雏菊》。陌生城市的大广场上,鸽子们衔来一枚又一枚的重逢和枪声。暴雨总是突如其来就像爱情。三个无辜的人书写一个悲字,鸽子们一眼看穿的悲,滴在警察的素描上变成杀手说不出口的爱,连同那被碳笔描绘的爱,日复一日永不离弃的爱,滋养了整个落寞的花期。哑巴姑娘在翠绿的田野上追逐盛开的花朵,洁白的爱情还在漫无着落的天空下漫无着落地飘荡。跑得再快也是抓不住的吧,否则她怎么终究两手空空呢,还失去了爱的声音。她的一生只为完成两件事,画画、告别。为他们而画,然后,同他们告别。
十二笔的悲字,都是干净的轮回。
这些与青春期有关的东西让我轻易流下眼泪。它们叫我没来由地想起过往岁月里的伤痛和激情。我宁愿用现在死气沉沉的所有去交换那些伤害,宁愿摔得很痛而不是像如今这样麻木地活着。一月将过的一天,我关上手机消磨掉21岁的生日,没有生日蛋糕,没有祝福,没有T。在此之前我从不担心任何形式的衰老。我总觉得春天是用不尽的,只要苏念远和桑叶还在那里,只要我的青春期记忆仍然鲜明,春天就是不死的。可如今我头一次觉察时不待人,我将越来越像一个迟暮的女人,用所剩的漫漫时光徒然怀念曾被抗拒过的葱郁的春天。
我已经被迫长大,我说过生活恶狠狠地推着我前行,它让我像个笨重的水桶般发不出声音。我于是羡慕马路上穿校服的素面女孩。羡慕她们扎着凌乱的马尾在料峭春寒里咬一支娃娃头雪糕。那是我在她们那个年纪全城最经典的冰淇淋。它足以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自得其乐许多天,连梦中还盼望着和那个带浅咖啡色帽子的雪白小人儿出逃呢。
眼下这个阳光和煦的冬末春初,雪白的小人儿伸伸懒腰又一次地苏醒过来,勾起所有人的磅礴回忆,他们定会像我一样,一面看着它咖啡色的小帽子,一面在阳光下流着不为人知的缅怀的泪水。
我甜蜜的雪白小人儿,它会发现城市已经几易其主了么,它会不会因为失望而再次黯然出走呢。
7
那天T的父母去邻近的县城拜访亲友,他发短信说你来我家吧我就去了。出门之前我对着镜子涂了厚厚的唇密,还在脸颊扫上了平日最讨厌用的胭脂,因为我看上去实在是太苍白了,比楼下院子里困顿不振的黑猫还要可怜,我不想在和T拥抱的时候让他感觉抱住的是一个萎靡哀怨的老人。
T穿着浅蓝色的套头棉衫来开门,头发生气勃勃地立在脑袋上,看见我他就眉开眼笑。我惊异地发现原来他也依然是滞留在七年前那个雨水正浓的春天里的少年,我们在一起就仿佛未曾从那样的光阴中跨出来一步。大概正是这个原因让我甘心留在他的身边。
T娴熟地揽住我的腰俯下头。我清楚他想要做什么,我太清楚他了,他选在这一天叫我来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么。屋子里开了空调,暖烘烘的空气把我整个环抱起来,我想惟有睡眠才可以抵挡眼皮上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也惟有睡眠才可以打发掉消不尽也耗不完的无望的白昼。
T的动作让我恶心,如果他再靠近我一寸我想我就要掐他了。我甚至已经预感到当指甲狠狠陷进他的肉里会听见他怎么样的咒骂声。
那么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我用力推开了T,终于还是推开了他。终于没能突破最后一道关卡。清晰的厌恶感和空白在脑子里绵绵地升腾,那一刻我明白,我早就被苏念远困死了,我被这个遥远的寂静的爱人困死在桃花纷飞的绿格子窗口,困死在电影院那只小心翼翼的右手心,困死在流血不止的七年前的夕阳废墟。
困死在七年前,七年前。
原来这就是损伤。
我确定再也没有和苏念远相似的某人,再也没有比十四岁时更美的遇见。而时光背着我无动于衷地衰老又衰老,已是整整七年。
T用惊愕而受伤的眼神审视我。我慌忙看向电视机,那个戴着咖啡色帽子的雪白小人儿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画面上。我竭力扯出一丝笑容对T说,现在好想吃娃娃头啊,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T点点头,穿上外套出门了。基本上他对我算得是无限的宠爱,我知道无以为报,从他点头的那一瞬间,从答应和他在一块儿的最起初。
静悄悄的屋子里暖气十足,叫人控制不了分散的思维,我还是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十四岁那年的电影院在黑暗中徐徐倒塌,我看见苏念远小心翼翼地握住桑叶的手,他和她真是天生的表演家,两个人都是专心致志看电影的样子,极力保持着镇定,云淡风轻的仿佛一切都未展开,一切都嫌太早,可他们眼睛里的笑无处躲藏。我看见他们在笑,他们黑暗中过分明亮的眼睛。
T买回两个娃娃头雪糕的时候我刚好醒来。有几秒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没头没尾的刻骨的凄凉,然后是月光下潋滟的湖水凶狠地想要卷没我。我拉住T的手,冰冷。他是我的救命稻草。
他递过一支娃娃头说,快吃吧,化了就不好吃了。同时自顾自地吃起来,微笑的小人儿很快在他的嘴巴里面目全非。我憎恨这种摧毁,可肇事者偏偏不自知,他很快把那个小人儿消灭光了。我像是劫后余生的傻瓜一样捧着手中仅存的硕果,它还没心没肺地笑着,这个小人儿苏醒过来以后就没有了心。我啪地把它扔到墙角,它连呻吟都没有地慢慢滑落到地板上,碎了。
我舒心地呵呵地笑出声。地板上多出一滩将消未消的水,无辜而倦怠。
T愣了一下,他恼羞成怒地嚷着,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啊,不吃干吗叫我去买。
这个声音比苏念远的难听多了,如若再多听一次,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难受地呕吐出来。原来T第一次歇斯底里是这样的,原来我拼命忍受了这么久的时光,就是浪费在这个丝毫打动不了我的男人身上。可两个小时之前我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像苏念远与桑叶那样同我站在青春期的光华大道上。
一切走到这里总算到了应该终结的时刻,只等待我用怎样的姿态收场。
我选择了沉默,然后夺门而去。T在身后重重摔上了门。
一个人踩着拖沓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艰难移动。我预感自己就要失去T了,我当然会失去他,不得不失去。苏念远是这个失去的开端,从此一个接一个,从我惶惑晦涩的青春期直到如今,T亦无法幸免。他原本就是我从时光那里偷来的。我偷来什么,就得用什么去偿还。我是悲哀的孤独的罪人,但愿,但愿我能够把自己洗成一具宛若初生的空壳就好了。
两旁的楼房张着蓄满阴谋的眼睛,蓝色的炊烟热气腾腾地扑上我新买的帆布手提包。这是我钟爱的款式和颜色,乳白配鲜红,正如常去的一家蛋糕店在清晨刚刚烤出来的奶油蛋糕。我已经能够毫无意识地忽略掉周围流动的人群,就像他们忽略掉我一样。铺满车子的长街被夜色费劲心思地打扮过,春天的叶子掉了一地,是被我谋杀的,踩上去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如果是秋天就会因枯萎而噼啪作响。可现在它们难道感觉不到痛么,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慷慨收下我丢上去的溃烂臃肿的伤口?它们知不知道我是个罪人,并且心不由己地与整个遗弃我的世界为敌,我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等待着。
8
而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惊蛰。万物复苏,青苔把冰湿的绒毛伸向大地。
面对面坐在午后的STARBUCKS里,T为我叫了香草拿铁,他记得清楚在什么地方我喜欢喝什么。我细细地啜了一口,温热,一点点甜。T长久地沉默着,直到面前的摩卡冷掉,我没想过那个决定对于他竟是那么的难。可我不愿意抢白他。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对而坐,我希望这一次他可以残忍地对我宣判,用尽各种诅咒的词汇,因他面前的女孩正在多么冷酷地摧毁他的第一次爱恋,她在他身边是不诚实的,她的心早已布满邪恶的荆棘,她用它们刺伤了他,剥离着他的自尊,毫不悔改。
T再次抬起头看我,眼角竟有泪光。我瑟缩了一下,仍得不动声色。谁先溃败谁就输了战争。
他还没来得及抛出声音,声音就从他的头顶传来,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生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声音明亮,干脆,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道穿越孤独的七年直捣进耳朵。
我望着头顶上稍稍陌生了的脸,想哭。
直到看见这张脸,直到看见它,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曾经发生的一切,不需要任何人质问就能确认的一切,我的所有未及表达的眷恋,它们还活着,此刻正气势汹涌地撞开木格子绿窗,撞裂我不堪一击的耻辱的躯壳。
这就是我憧憬过数次的久别重逢么。它可知道为时已晚,枉费了心机。
在我决定将你们抛向荒芜的河流独自前行时,你们就是远不可触的旧人了,我还把拖延至今的跟不上脚步的青春期送给你们做陪葬。我真正一贫如洗,洗去那个最最葱郁璀璨的年代我成为世间最蹩脚的傻瓜。
苏念远显然完全不记得我,七年来的变化彼此都无法识别。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身份,这从他看我和T的眼神就知道。
他说,T,我要出国了。
啊?T看着他,有点意外。
我的心沉了沉,又沉了沉。
他点着头,是啊,我申请了去德国半年的交换生。
还回来么。T说。
当然啊。不过以后也许还出去。看情况吧。苏念远很快地说。
仿佛听着听着歌MP4毫无预兆就出了问题,耳朵里窜进巨大的电流,吱吱刺痛神经。回过神后我笔直地问苏念远,那桑叶怎么办。
桑叶是谁啊?他奇怪地看着我,目光中带着研究的趣味。
桑叶?T也问。
我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桑叶不是他的女朋友么,他如何会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她,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么。我皱着眉,耳朵很疼,那股电流几乎振破耳膜,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孔雀石项链,它还完好地呆在那里。
你看错了吧,栀子,念远从来没什么女朋友的哦。T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我差点就握不住手里的中号马克杯了。真相,这就是我要的真相?它不仅夺走了我惟一肯亲近的人,还夺走了我耽溺至今的美好遐想。或者我等了这么久,只为了等到这一天,由苏念远亲自来告诉我,那些我看到的统统不是真的,那个叫桑叶的女孩一直一直都是我假想的敌人,我因为胆怯而说不出口的爱情,由于这个假想敌的存在获得了合理化,从此我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不用争取,他原本就是属于别人的,不是这个她就是另一个她,总会有一个她来带他走,代替我填补他身边的空缺,她叫不叫桑叶其实已经没有关系。
可谁会知道我多么希望桑叶是真实存在着的,她眼神凛冽,剪着斜斜的刘海,她喜欢穿迷你短裙,偏爱格子衬衫套针织背心,她踩着染了灰尘的鲜艳球鞋在黄昏的街头拖着冗长的步子,她是我始终认定的光彩夺目的小敌人,也是我惟一认定的至亲的小姐妹,如果我们能够形影不离地长到现在该有多好。我将不会再势单力薄地对抗那段黄金岁月,不会苍白地顶着淋漓的夕阳穿越城市的废墟,不会急不可耐地想要报复这乌烟瘴气的世界,我将长成一个没有罪恶没有伤口的甜蜜的女孩,用不着过早忧虑衰老的来临。
可现实已是一则不容质疑的谎,潜伏多时的它此刻尽情地嘲笑我的天真和固执。原来停滞不前的只有我,原来你们都先我一步越过了缤纷琳琅的春天,你们属于已经过去的人,令我悲伤的旧人,再不能从灰烬中重生。我将独自在路上,永远独自在路上,无声以及凄凉。
总是期待春天,春天不死,桃花不眠。请你转头看一看我,三月就要跑到终点,泡桐把风编成筛子,筛去七年错落的粼粼故事。那些已故的,久远的情事。
你是不是想说在这世上记得和遗忘同样漫长而令人惊喜,接下来我必须恶意地逼迫自己忘记,在心口凿出一条河,冲走凌晨时分冰冻的再见。
所有的努力都在幻想褪色的刹那烟消云散了。有多盲目,就有多残酷。
苏念远走出STARBUCKS,一下子消失在人海。一下子山长水远。然后又是黄昏了。
黄昏趴在巴士顶上哼着气若游丝的歌,每个人的脸都被湿淋淋的霓虹当作画布。T站在玻璃窗外看住我,我昔日的恋人此刻正哀伤地看着我。他说,那么最后抱抱。于是我们在市声贯耳的长街尽头拥抱。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泪光,因为他刚好背过身去,朝霓虹闪烁的那边大步走远了。
浩荡的春天惶惶擦过尘埃的碎屑,它不要陪我一道站成忧郁的路标。
一切都还乐此不疲地继续着,包括每一片夜幕中每一片的丢失和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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