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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果说这个学校还有让人觉得美丽的地方，那么就应该是四月樱花盛开了。
如果说这样的景致都不能让一个人留连，那个人一定是易瑞。
02
在迎春花还没有开的季节里，寒冷是理所当然的主宰，校服里面是厚厚的毛衣，茸茸的，一直漫到脖颈，校服外面是大衣，是早上妈妈叮咛了很久才勉强加上去的。很早地就到了学校，这样臃肿的样子是谁也不肯被同学发现呐。艾嘉在清晨寂静的校园里，慢慢推着车，链条丁零当啷地响，好像在急切地说：该换换了啊。是该换换了吧。
“我说。”
怎么会有声音？不耳熟，是别班的吧，回头，第一次看见那个男生。远远的站在花坛边，模糊的影子，只是凭高度断定是男生。他走得近了些——外套的拉链没有拉齐，可以看得见里面棕色的毛衣，再看就是白色衬衫的领子。奇怪，没有穿校服。今天可是星期一耶，要跟教导主任叫板么？
“嗯？”算是对他的回答，也是对没有穿校服的疑问。
“高二（3）班怎么走？”再近些，从春天伊始的晨光中慢慢地走进这一季.
“我是高二（3）班的，你等我一下。”艾嘉奇怪地望了男孩一眼，他是转学生么？
那是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出现在彼此的瞳仁里，是一切的开始，开始在迎春花酝酿萌芽的季节里。
03
“放学等我一下，我去取校服。”
“嗯。”艾嘉坐在车库旁边的栏杆上，轻快地晃着脚。晚学的钟声响起来，天空晦暗，却比前些日子暗得浅了。已经一个礼拜过去了吧，从易瑞刚来到现在，新制的校服也已经做好了，易瑞已经开始喜欢这里了么？还是一直都没有接受过呢？
“艾嘉，我回来了，我们走吧。”
“好。”
“叮当……丁零……”
“你的车还能骑么？”易瑞低头看了看女孩的车，已经斑驳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一次看她骑起来，总是摇摇晃晃要摔下去的样子。
“嗯，再坚持几天吧，我爸爸一回来就换掉。”艾嘉说话的时候装作不经意扫了一下易瑞的车，真是崭新醒目的跟他的人一样，那么我自己也像我的车一样无法引人注意吧。
“易瑞。”
“嗯？”
“你喜欢这里么？”
“还可以吧。”模棱两可的句子，真难让人懂。
“东西掉了……”
“唔。帮我扶一下车。”低下身去，捡起来的是粉色的信封。昏暗的灯光也可以照得出上面亮晶晶的可爱的小爱心。是收到的第几封呢？快要忘掉了。不管易瑞喜不喜欢这里，这里是喜欢易瑞的吧。老师喜欢易瑞的成绩，女生喜欢易瑞的样子，几乎一天就被接受了，比当初自己转来要好很多呐。
“我到了，那么再见咯！”艾嘉笑一笑，从一个弄堂口转弯。
“嗯，明天见！”
从第一天在这里遇见开始，从“你住这里啊”开始，从“那么一起回家”开始，就拥有了无数个“明天见”。
04
四月的第一天。是怎么被玩弄也不可以翻脸的日子。
其实也没有怎么被玩弄，似乎跟往常一样。平淡的从容的灰暗的一天。
没有“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呐！”，没有“作业没有交”，没有贴在背后的“我是XXX”，没有在体育课上莫名被篮球砸到。什么也没有，好像在说，你没有被接受哦。
“艾嘉……”
“嗯？”
“你的车今天怎么怪怪的。”
蹲下来看，似乎是有些怪，又说不出来，继续推行。一直到上车，以为一切正常的时候，竟然骑不了了。下车，看到站在路灯下面的少年微微翘起嘴角。
“原来最大的玩笑留在最后哈。”是玩笑么？还是愚弄呢？玩笑和愚弄的区别，在于是否有目的。车子坏掉的目的是什么呢？
“嗯……附近有修车摊么？”
“有，满远的。”
“哦。”满远的，有多远呢？抬头望一望天空，已经昏暗了，放学的学生们一群一群地从身边离开。易瑞，你会陪我么？
“把书包给我。”
“唔？”
“推车很累的，把书包给我。”没有容女孩继续思考，已经从车篮里把书包取出来，挂在龙头上，“很沉呐，你每天都要背这么多书回家么？”
“嗯。”因为害怕书留在学校里会丢掉，就好像在上一个中学一样，安放在课桌里的书会在第二天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每一天都要像蜗牛一样背回去，似乎是习惯了，并没有觉得很劳累。
“走啊。”
两个影子变长，变短，又变长。学校对面的小吃摊上还有贪嘴的女生不肯回家，飞鸟飞过几群，风吹过几次，小腿被踏板擦过几回，都模糊了。从来都没有觉得，行走是这样美好的事情，你相信么？
05
21路公车，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咬在嘴里的吸管，以及早晨蒙蒙亮的天空，是车子坏掉后的清晨的所有的因素。“因为太老旧了，要是修的话不如再去买一辆吧，小姑娘！”修车摊的老爷爷好心的提醒好像还在耳边。“不如再去买一辆吧。”爸爸回来，就去买了。可是爸爸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电话里总是心疼又安慰地说：“小嘉，爸爸再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再过些日子，是多久呢？长大了以后肯定不做地质勘探这一行。艾嘉偷偷地发誓。
“早！”少年在车窗外对站在人群中的艾嘉说。
听不见少年的声音，车厢里实在太嘈杂了，女孩的心太安静了，所以轻声的问候在空气里缓缓落下，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车站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下了车之后仍然要走一阵。这一阵可以把古文再背一遍，把单词再拼一遍，把数学题再想一遍。
“嗨！”易瑞从后面追上来，又放慢的速度，缓缓地骑着，刚好可以和艾嘉平行，刚好可以看见她手里的英语书。
“很久没有去车库了吧。”
“嗯。”
“樱花开了，要去看么？”
“嗯？”
“你不是说很想看一看樱花盛开的样子么？”
“好。”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看樱花呢？你的记忆力好得奇怪哦。
“走啊，我们去看。”
06
樱花盛开的样子。
绚烂得惊心动魄。粉色或者更深，桃红或者浅一些。几乎要掩盖了叶子，硕大的树冠上只看得见这一片妖娆。
“真美！”
“如果落下，还要美。”
已经有花瓣飞舞了，微微的风就可以使一片一片的红色落下。每一片花瓣都被小心翼翼地裁处一个缺口，精致又恰到好处。
“不要落啊。”
“为什么呢？”
“落了就不美了啊。”
“我还是觉得下落好看些。”还是觉得下落好看些，你的审美观真是奇怪呢，如果花开尽了，就变得悲伤了吧。这么悲伤的场面难道要比盛开的繁华要美么？
07
“易瑞收”或者“易瑞亲启”或者“请在无人处打开哦”。
这些粉色的信被悄悄塞到课桌里，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有温柔的仰慕的句子。易瑞习惯地在把书包放进课桌里之前，先把这些信清理出来，放到书包里。
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切都在预料之内。没有人被接受，也没有人被讨厌，只是那些美丽的信封依旧源源不断地放进少年的课桌。
直到那一日。
艾嘉手里拿着那种熟悉的信封在夕阳里等待。
“那个……”怎么说才好呢。
“什么？”终于还是这样了么？要表白啊。
“这个。”递过去，自然的，没有害羞的表情让少年微微失望起来。
“嗯……”拆开来，略略地大概地看过去无论写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最后的署名，是校花的名字。
“她让我交给你，估计是自己不好意思吧。”
易瑞笑起来：“你就答应啦？”
“是啊，难得有人拜托我做事呢。”
“那么拜托你做一件事啊，艾嘉同学。”
“什么？”
“向前走20步，瞄准那个垃圾桶，然后帮忙丢掉。”再递回来。为什么，心里有一点点坏坏的开心呢？女孩懊恼地想。
08
春游都开始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
高二（3）班原来是44个同学，加上艾嘉是45个，再加上易瑞是46个。
艾嘉在高一下半个学期转来的时候适逢秋游，大巴车上多出来的小孩，一个人坐着，旁边的座位上只有自己的包，就这样孤单的去又回来。看流云和起伏的山峦，一个人悄悄地哭起来。
有了易瑞，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吧。无论怎样都会有坐在旁边的人，所以艾嘉在整理行囊的夜晚，微笑着念了一声：“谢谢你，易瑞。”谢谢你出现在单薄的生命里。
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春游那一天，化学课代表生病了，没有来参加。所以，艾嘉又成为了多余的那一个。艾嘉站在前行的队伍里的时候，慢慢前移：如果突然说身体不舒服，老师会不会放我回家呢？牙齿痛？胃痛？腿痛？头痛？哪一个比较贴切？
09
“艾嘉，干嘛站着不动？”
“那个……我……”怎么办，撒谎会脸红呐。
“上车啊，不要让后面的同学等呐。”
“哦。”还是上了车，几乎是被后面的人推上来的，艾嘉无助地寻找座位。去年秋天的记忆全部都铺展开来——
“我可以坐这里么？”“不好意思，王可要坐在这里呢！”
“我能坐这儿么？”“已经约好了赵菲元了。”
“这里有人坐吗？”“有了有了，前面有空座呢！”
几乎是一样的吧，那么还是不要碰钉子了，艾嘉直接找到了两个空座，把额头贴在车窗上，流出眼泪来。
“喂，还没开车呢你就晕车么？”
少年坐下来，把椅子调整到最喜欢的角度。
“那么，你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唔？”怎么会想到坐在我旁边呢？
“如果我动作幅度太大，你要提醒我哦。”什么都没有在意，除了女孩眼角没有拭净的残余水分。
10
递过来的零食以及艳羡的目光。艾嘉全都不记得了。
只有易瑞的笑容，清晰得毫发毕现。
谢谢你，出现在我单薄的生命里。
11
爸爸终于回来了。周三一放学回家，就看到墙角边庞大的行李箱。
还有车库里崭新的蓝色的自行车。幸福汹涌而来。
12
樱花在一场暴雨之后落尽了。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预示着下一季的到来。
“易瑞，你喜欢这样的樱花树么？”
“啊？”
“绿色的樱花树。”
“还行。”仍旧是模棱两可的语句。
“那个……”异口同声。
“你先说啊。”艾嘉坐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少年。
“我又要转学了。”
“这样啊。什么时候走呢？”艾嘉扶着栏杆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失去了血色。
“明天。艾嘉……”
“嗯？”
“你会不会记得我呢？”
“会啊。”怎么会忘记，带来幸福的少年。
“那么，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呢？”
“嗯。”不只一点点吧，从那个蒙蒙的寒冷的清晨开始，就开始一点点喜欢，到现在，已经会聚了很厚很绵长的爱恋。虽然不如那些粉红色信封的主人，可以轻易地说出关于你的一切——身高1米82，体重58Kg，喜欢黑色和白色，讨厌吃鱼……但是仅仅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么一点点，也喜欢了全部。易瑞这样的少年，是谁都会喜欢的吧。出现在自己的17岁的少年，给予勇气和力量，穿越黑暗和伤痛，好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易瑞低头看了看水潭里的樱花瓣，笑着：“其实我是骗你的呢！”
“嗯？”
“我也喜欢樱花盛开的样子，而不希望它掉落。呵呵。”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笑起来——因为樱花落了，就表示离别吧，“那么，我们回家吧。”永远都不会有伤心的样子，带来幸福和爱的易瑞。
并行的两个人，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弄堂口却已经到了，天色还是不暗，可以看得清忧伤的面容。
“易瑞，我要回家咯。”
“嗯，那么，明……下次见！”
“好，下次见。还有……就是……我很喜欢你呐。”
“嗯，我也是。”
13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花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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