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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慰藉 (作者： 2008-04-22)

  上高二的时候,我为了能挤出更多做作业的时间，选了中国文学选修课。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方幻灯片，坐在后面的人不断用上海话叫第一排的那个人把灯关掉，那个人很迟钝没有反应，我就用笔戳戳他说，喂，把灯关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关灯。他戴着书生气的眼镜，头发微卷，整节课都在不停的记笔记。下课时转过来问我关汉卿的卿怎么写。我说你不会看黑板阿。他说看不懂老师的字。我想这人的口音还真奇怪。再一看他的行头，果然是留学生部的人。

    留学生部的人浑身都是名牌，咱们这种平民学生就很朴素了。这个势力的世道连学校都不幸免，留学生的宿舍楼都比我们的气派得多了，据说里面设施一应具全，连马桶都比我们的高级，他们这种拿父母的钱到国外来混日子的人显然不把我们本地人放在眼里，见了面就嘴里叽里咕噜的，据说是用母语骂人。像我这种洁身自好的人从来不跟他们接触。

    那个时候我拼命三娘的本性渐渐暴露，高一的时候晃掉了，高二就突然紧迫起来，中午就常驻在图书馆里。在那里我也常常看到那个留学生部的人，他看到我总是谦谦有礼地打招呼，我很尴尬，因为他不知道本地学生内心对他们有抵触。他总是捧一大堆中文书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阅读，很认真的样子，有时来问我一些古文的释义，有些我都答不上来。我看见他作业本上的名字写的是金泰雄，应该是个韩国人。

    过了几个月，我决定选理科，因为英语不太好，对语文又失了兴趣。金泰雄偶尔来问我问题，我都一概婉拒了，每次他都垂头丧气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中文的呀。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敷衍地你可以去问我们的老师啊。他瞪大眼睛说，我真的可以吗？

    后来因为学习枯燥我结交了一个男性朋友，平时在一起讨论题目，做做饭搭子。一天我们去吃饭，在食堂遇到了金泰雄。他停下脚步向我问好，并向我身边的大六问好。我看者他碗里的菜说，哟，你也会吃糖醋鱼啊？他说，西湖醋鱼，是中国的名菜。我和大六都笑了。我说，我们这破食堂的饭菜哪比得上你们留学生部的。他说这里的韩国菜不正宗。最后，他又谢我推荐了他一个好老师，并喊了我的名字，胡雅静，说是老师告诉他的。

    圣诞节的时候，学校比往常热闹些，当然留学生部就更热闹了。据说联欢会要加强本地学生和留学生的互动，所以要放在一起联欢。礼堂里，中国学生都本分地坐着。音乐一响，留学生们就坐不住了，扭腰摆臀，大呼小叫地，接着礼堂里就乱成一团。我为了应付三篇古文，悄悄溜出去，在走廊的灯下埋头苦背。

    这个时候金泰雄也从那个门里走出来。你怎么不去跳舞啊，我问他。他说他不会跳。你可真是韩国人里的异类，我说。你也不要太辛苦了，今天可是圣诞节啊。我不过圣诞的，那是洋人的玩意，我说。那你一定是传统的中国女子，他说。现在中国没有传统的女子了，我告诉他。他有些失望地说，韩国也一样。他又说起了以前在韩国的事，说得很僵硬，我大概懂了其中的意思。他不如一般的韩国学生那样活泼，但是他在那里很快乐，因为那是他的家。

    为了引开这个使他压抑的话题，我开始说我的辛酸。比如应试的痛苦，还有父母的重担。两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都默然了，那一头传来劲暴的舞曲。我陪他到操场上走走，说了些彼此都认识的人，他说他喜欢王菲，喜欢张国荣，他能听懂他们在唱什么。他站在寒风里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哽咽了。最后他说他非常感谢我，因为他时常感到寂寞。

    十点钟我回到寝室，洗完澡，到了十二点我的那几个室友才回来，都兴奋得脸红仆仆的，直说留学生活泼可爱，吆喝着她们的战利品：几个留学生的电话。小慧当场就拿起手机给一个日本人发了消息，立刻就有了回音，总之那晚她就没有消停。

    日子还像平时那样，和大六吃吃饭，偶尔遇见金泰雄，友好地打招呼。几次遇到他和他的朋友，他介绍说我是他的中国朋友，我对那几个韩国人笑一下，不会觉得那么勉强了。室友小慧和那个日本人火速发展着，时不时地问我和大六怎么样了。我们两个算什么关系？最多是个蓝颜知己，我说。大六可对别人说你是他的女朋友呢。她告诉我。我想也许吧，没有他的话我也无法登上理科女生第一的宝座，那一个个苦难的日子也没办法熬过。

    一天我和大六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我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他说不知道。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对别人说是呢？他说本来看上去就是嘛。那就是咯？恩……他想了想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复。那就是了！我们就敲定了关系，然后低下头啃起了题目。

    那天在走廊里我遇到了金泰雄，他说要请我去留学生部吃韩国菜。我答应了他，然后去向大六汇报，大六爽快地答应了。去那幢楼的时候我还有点战战兢兢的，进去了之后觉得也不过如此，大概三星宾馆的那种味道吧。食堂里乱哄哄的，一群韩国人在角落里划拳，女生们妖冶得很，笑得妩媚动人。他去买了炒年糕和拌饭和一大碗牛肉汤。我在角落里等他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安。他端过来坐下，说没有家乡的好吃。我说我无所谓，我有生之年能进这栋楼就不错了。他没听懂这句话，继续说着他的韩国和他梦想中的中国。

    饭后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寝室坐坐。我说我可是女的，怎么进得去？他说室友有时把女朋友带回来他们就流亡到别的寝室，这都是很平常的事。我说你的室友们不会都跑光了吧？他说是的，因为他说好了要带一个朋友回来。

    我挺尴尬地走进房间，除了他的床，别人的都脏得不成窝。我坐下来，顷刻就变得很安静，空荡荡的房间只剩我们俩。我夸奖这房间很大，装潢不错，设施先进，一会没话讲了，只好沉默。他给我看他的相册，里面有他在釜山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妹妹，他的好朋友。他坐下来说留学本来是他自己的意思，可是没想到来到异国会是这么的寂寞，他说他不喜欢他的室友们喜欢的那些东西，觉得肤浅。然后他拿出一张CD送给我说，作为交到朋友的纪念。我收下，虽然我知道自己不会去听中文歌以外的歌曲。

    回去后我告诉大六我今天去了金泰雄的寝室。他没有半点反应。我有点沮丧地回到自己寝室，小慧说今天日本人亲了她。我把和大六的事告诉她。她瞪大眼珠说你去了那韩国人的房间？我说都怪你，大六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然后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进入了高三，学习十分忙碌了。学生们也明显地分成了两种，一种像我和大六一样拼了命地猛读，还有一种就混得比前两年还厉害干脆人也不见了。大六走读了，晚自习只有我一个人。有时都觉得没有动力了，可还是坚持下去。小慧如愿地进了日本人的房间，也如我预期的那样被甩了。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把全世界的男人都骂进去了。我也渐渐绝望。圣诞的时候大六说应该放松一下。晚上我们去看了电影，度过了算是正式的一次约会。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我孩子气了，拽着他的衣角舍不得他走，他无可奈何的样子，我无助地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胸口说好累啊，真的好累啊。他轻抚我的头。

    情人节的时候放寒假，我准备了巧克力约大六出来。大六一开始不答应，说学习忙。我撒娇说这个日子你一定要陪我的嘛。他出来，在咖啡店。他接过巧克力，没有打开。他说他在攻雅思，他要去留学。他安慰鼓励了我很久，然后走了，巧克力还在桌上。

    寒假过去更紧张的学习开始了。晚上熬夜我撑不住就去留学生部楼下，那里可以吸烟。偶尔被金泰雄看见，我冲他笑笑。一次去食堂吃饭，刚坐下，他也端着饭在我对面坐下。他吃虾的样子笨笨的，我说你可以用手嘛，他坚持不要，说那样很不雅观。吃完他说请我去留学生部喝咖啡。我说不要，我不喜欢那里。他就有点黯然。

    我们去超市，我买了冷饮，他什么也没买。我们走出来，他看着我吃。风把他的面颊都吹红了。我问他三年留学后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可能留在中国。他问我大六去了哪里。我告诉了他。他有些愤怒。我说没什么，我也快熬出头了。

    他拿出手帕擦掉我脸上的冰激凌。其实我是故意这样的。他离我很近。我想他也想这样吧。我在精神极限的边缘，而他也很孤独。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吧，我想，也许我也应该像小慧那样。

    五秒过去了，因为彼此都没有行动，我们又恢复到原来的距离。他说我能为了一个目标努力奋斗真好，他来到中国后就没有理想了。我说这里真的不适合实现理想。他的眼里比我以前看到他更寂寞了。

    他送我回寝室，嘱咐我不要抽烟了。

    接着是一次又一次考试，成绩趋于稳定，我也定下了适合自己的大学。我告诉了金泰雄，我要去同济念水木工程。他微笑着鼓励我。未来在我眼里开始变得清晰，我渐渐忘记了一些事，人也豁然了起来。

    模拟考后，我考了意料之外的好成绩。我想去告诉金泰雄，但没有找到他。留学生部的老师告诉我他回韩国参加高考。惊讶之后我心里也空荡荡了。

    我借了CD机，把那张CD打开，里面用油性笔写了一行中文字：歌手：朴孝信。还有一份手写的中文歌词。

    今年，最初的雪花，向我俩靠近。

    在眺望着的这个时间里，充满了幸福的喜悦。

    风儿也变的寒冷了，有了冬天的味道，能和你接近的季节会来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