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是双生姐妹。妈妈说,刚出生时,因为我和她手舞足蹈的哭闹与撕扯,造就了满地的丝制窗帘碎片,所以,我叫裂帛,她叫裂锦,我是比她早三分钟的姐姐。
妈妈常教导我,做姐姐的要谦让妹妹,尽管她只比我晚了三分钟,可我俨然拿她当小孩子看待,处处呵护,裂锦取笑说,我都快成了她的保姆了。我一笑而过,照顾妹妹,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裂帛这辈子,只有裂锦这一个妹妹。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我和她都是手牵着手上学,一样的服饰,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装扮,一样的声音,就连唱歌跑的调,都是整整齐齐的。唯一的不同的,是性格。她爽朗、喜说笑、讲义气、爱运动;我,则喜欢安静、崇尚书本、朋友较少,她的成绩同我的相比,也自然是稍逊一筹了。但老天好象特别眷顾她似的,每次要到考试的关头,她临时抱抱佛脚,也都还可以勉强过关。
可这次不一样了,我们面对的,是如同猛虎的高考。
我和她一直都是同桌,老师起初也难区分,但后来也寻出了规律,上课时总揪前排同学小辫子然后装无辜的一定是裂锦,而连和男生说话都要脸红的,一定就是裂帛了。
高三终究还是到了,我拼命的往自己脑袋里塞各种各样的习题,恨不得一天的时间拆成十天来用,走路、吃饭,甚至睡觉,我都在背着英语单词。我发誓,一定要考上北大,将来出人头地,让爸妈和妹妹能重新过上好日子。生意失败的双亲,仅靠在街边卖拉面来供养两个孩子,这对于曾经风光无限的他们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我,不要让他们失望。
但,裂锦,似乎并不完全懂得父母的心,她的生活,与我相比,实在是充满了太多的乐趣。
她总是轻易的就能和学校里的男生熟识,以至于我也会收到许多莫名其妙的纸条和礼物,当然,这是他们错认了裂帛和裂锦的结果,我也懒得解释。裂锦也常常借助样貌相似这一优势,蒙骗过老师,如果犯了错误,有时我也会大气的替她扛下,老师虽能猜出一二,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优等生裂帛在老师那里还是会有种种的特权。久而久之,只要不提学习,我偶尔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她是裂帛,我才是裂锦。
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两个月的时候,他来了,象层峦叠嶂中倔强生存的第一缕晨光,唤醒了我沉睡多年的心。
“大家好,我是洛叶凡,就如名字一样,我是飘落的枫叶,在凡间兜兜转转,处处为家。日光倾城的拉萨,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跟随父母的地质考察队来到了这里,于是,这里便成为我的第三故乡。至于出生地嘛,我梦寐以求的大学,就在那儿。同学们,为我加油同时也为自己祝福吧,我们一起努力,把梦想实现。”
他的转校辞惹来阵阵掌声,鼓得最起劲的,当然是裂锦。他的出现,无疑是给沉闷的高三,打了一针兴奋剂,于是,班里的同学在课余谈论的话题除了高考之外,还多了一个洛叶凡。
他坐在我和裂锦的前排,两天下来,他已经是裂锦的哥们了,我则在一旁默默的当听众,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了他。
他是帅气的,龙章凤资,天质自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他是优秀的,一道数学题难住了我这个奥数的冠军,他只需要十分钟,就写出了四种解法;他是潇洒的,球场上的三分灌篮,无一虚发;他是温柔的,裂锦在座位咳嗽了几声,他便递来一瓶糖浆,满眼怜爱的叮嘱我,下雨了,小心着凉。
他该是喜欢裂锦的吧。我寂寥的想。
裂锦问洛叶凡最多的问题就是,你的家乡在哪里?洛叶凡总是以耸肩作为回答,然后凝神的看我,问:裂帛,你想考哪个大学?我笑笑:你不说,我也不说。一笑了之。其实,我多么希望他说出的答案和我的一样,那我是不是就可以……
高中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很沉重,毕竟考试过后,前途未卜或者相隔千里,感伤的离别,谁都不忍面对。
我和裂锦收拾书包,洛叶凡看着我们,欲言又止,脸上挂着不舍。我叹了口气,强拉着裂锦:“走吧。”直到走出校门,裂锦才如醒悟般的挣脱我的手:“姐,我有东西忘了,我要回去拿,你等我。”看她匆忙返回的背影,我摇头,这又是何苦呢?我们是注定要和生命中的一些人和一些事说再见的啊。
晚上,我挑灯夜战,这是最后的磨枪时刻,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裂锦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我也不去管她了,她现在的成绩,勉强只够省城大学的边儿,我不逼她,多说无益。
裂锦突然的冒出一句:“姐,我想上清华,你帮我好吗?”
我毫无准备,吓了一跳。
裂锦认真的说:“姐,我是说真的,没开玩笑。你一定要帮我,一定。”
这一夜,我也无眠。
高考结果公布了,裂锦以全市文科状元的身份被清华大学录取,而一向是学校尖子生的裂帛,因考试紧张过度,发挥失常,名落孙山。老师和同学们都来安慰我,让我整装待发,来年再战。我坦然接受他们的好意,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洛叶凡去了哪里?
洛叶凡的学籍在原来的学校,他的考试成绩,任何人无从知晓,自毕业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我感叹,他果然是我的一场黄梁啊。
父母对裂锦的欣喜若狂和对我的惋惜安抚,却使我欣慰,为家人再多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裂锦开心的奔赴清华报到,我,安然的走进高三复习的课堂。北大,还是我的梦想。
每个周末,必和裂锦语音视频,那另一端的裂锦愈加成熟、妩媚,和安静。如果不是隔着电脑屏幕,我简直要以为我是在和自己聊天。
裂锦变了好多,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说:“姐,我有男朋友了。姐,我正努力的学外语。姐,做一个文静的女生其实不难。姐,我对不起你。”
我淡淡的一笑:“傻丫头,姐是自愿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你开心,姐姐就开心了。”
那边的裂锦伏在桌上,痛哭不已。
第二年的高考,我没有去北大,而是考了省城的大学,父母的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若我和妹妹都离家千里,便没人照顾他们。我犹豫了两天,还是放弃了我的理想,尽管心底很痛,可为了父母,我还有什么不能割舍的呢?
裂锦说想要在毕业之后和男朋友去剑桥读硕士,大学期间最为关键,她要专心致志的学习,不能回家了。我理解,也替她高兴,家里出了一个光耀门楣的,也够了。
四年过去了,裂锦终于拿着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衣锦还乡,她的男朋友却没来,裂锦说,等硕士毕业了,两人一同回来举行婚礼。
裂锦描述着我的准妹夫Frank的种种好,父母虽还没见到人影,却已笑的合不拢嘴。
我坐在一旁继续安静的心猿意马:如果当年我如愿去了北大,我和洛叶凡之间会有将来吗?
由于我的学习成绩优异,学校安排我作为交换生去牛津大学留学一年,这在学校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我是幸运的。
我没告诉妹妹我也来到了英国,我拿着地址,悄悄的来到剑桥小镇,迎着英格兰特有的异域之风,恬淡的伫立在康桥之上,我要给裂锦一个惊喜。
远远的,闪现出一个背影,似曾相识。
难道在这异国的土地,除了妹妹,我还有故人吗?
我缓缓的走过去,看清了那个俊朗的面孔,我,顿时失去了力气,天旋地转,似有无数个影子在我眼前飘来晃去。
我不能倒下,不能。勉强的支撑出一个笑容,我故做镇静的说:“洛叶凡,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了你。”
洛叶凡先是愣了半晌,端详了我半天,眼中布满诧异:“你,你是……”
我心里一紧,难道他忘记我了?他居然忘记我了?那裂锦呢?他也丝毫没有印象了吗?
转瞬,洛叶凡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是你,怎么会是你?”
暗喜之余,我松了口气,原来他没忘记我,原来他还记得裂帛和裂锦,他还记得,他还记得!真好,真好!
洛叶凡很自然的拍着我的肩:“你姐姐如果知道你来了,她一定会非常Happy的。我们好几年没见了。喔不,应该是你好几年都没见到我了,我每天都能看见你姐姐,就和看到你是一样的,谁让你们是双胞胎呢。呵呵。”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我姐姐,我姐姐!
裂帛是裂锦的姐姐,裂锦是裂帛的妹妹。
我是裂帛,我,只有妹妹。
我还是吐出了那个词:“Frank。”
洛叶凡应了声:“裂锦,你怎么叫起我的英文名了?听你姐姐说的吧。其实,我最喜欢高三的你豪爽的叫洛叶凡的声音。那个时候,真让人怀念。”
我挣脱了洛叶凡,任凭他在身后叫我。
英国,我不想再多呆一分钟了。我好想家,好想爸爸妈妈。
在蒙蒙细雨中,一路小跑飞奔着,有人在康桥上用英文念着徐志摩的诗: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番外——洛叶凡
我喜欢这个新学校,虽然我只能在这里学习两个月。
裂帛和裂锦是姐妹,起初我也分不清,后来,同学告诉我一个方法:文静的是裂帛,活泼的是裂锦。
她们的容貌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可我,喜欢的只是裂帛。
我给自己解释:天上的星星固然很多,我,选择那颗一眼就看上的。
裂帛就是这颗星。
她博学,无论是和她讨论夏目漱石还是佛罗伊德,都丝毫的不困难;她聪明,理科学生都头疼的数学题经过她脑海的思考,转眼就有了答案;她多才,作文经常获得国家一等奖;她善良,她对妹妹的宠爱,是真真切切疼在心里的。
我就是喜欢她的安静、她的淡雅、她的与世无争。
她,喜欢我吗?
裂帛的志愿是考北大,这是全校皆知的事,我又何尝不是,我曾无数次的幻想她来问我的志愿,但是,她的眼中只有她的妹妹裂锦,没有我,没有我。
离校前,我把我的志愿写在纸条上,我看着裂帛和裂锦在收拾课桌,我祈祷,只要裂帛回头,只要她回头,我就告诉她我的志愿,甚至是关于我的一切事情,我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我是爱她的。
她带着妹妹走了,我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想到,她又回来了,她居然又回来了。我不相信般的盯着她足足看了几分钟,我怕错认成是裂锦。没错,是她,文静的气息和眼神,是她,裂帛。原来,她也是爱我的。
裂帛考上了清华,我有少许的失望,没能和她在一个学校。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在北京,我们在一个城市,我们念的都是名牌大学,最重要的是,北京是我的故乡。
裂帛从不让我去她的学校,她担心我来回的奔波,这些年,我们每次的见面,都是她来看我。这个丫头,清华和北大才多远呢。那我也由着她的性子,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接受的,只因,我爱她。
和裂帛在剑桥留学,本是裂帛的主意,她想要换个环境读书。其实她早就把我们的英文名字起好了,她叫Ann,我叫Frank,虽然我觉得不适应,可谁让她喜欢呢。她这风风火火的性格,倒是越来越象她的妹妹裂锦了。
在剑桥遇到裂锦,这是我未料的,裂帛没跟我提过裂锦要来英国。
有五年多没见裂锦了吧,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我居然会恍惚的以为她是裂帛,而和我朝夕相处五年的女朋友才是裂锦。时间真的会使人发生改变,裂帛和裂锦的性子,居然也能调换,不过,我喜欢的是裂帛,无论她怎么变,她始终是我的裂帛,我爱她的心,永远不变。
裂锦走了,不,确切的说,应该是跑了,她跑步的姿势,这才象她自己。
安静的裂锦,太像裂帛了。
番外——裂锦
在接到洛叶凡纸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从此之后,我要背叛姐姐了。
我爱洛叶凡,深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爱一个,居然会这么痛、这么伤、这么,荼蘼绝望。
只有姐姐这样的人才配得起他,和他之间的距离,我能追的上吗?
我豁出去了,为了他,就算堕入地狱我也心甘。
我赌,姐姐会答应我,她一定会答应的。即使她也早就清楚,裂帛和裂锦互换的结果,就是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凡间。
洛叶凡的志愿也是北大,我偏偏不能去,我只可以去另一所高校——清华,这样,在清华大学的校园,我仍然是裂锦,在他的面前,我是裂帛。
为了洛叶凡,大学四年,我不敢在他的面前出示证件,我更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姐姐,不敢说我的男朋友是洛叶凡,只说他叫Frank,不然……姐姐,姐姐,她会原谅我吗?多少次我从姐姐怒目斥责的梦中惊醒,又多少次在洛叶凡离我而去的梦中哭泣,我爱他,很爱很爱,我不能失去他,不能。
来到英国,我换了名字,还好,总算是天衣无缝了,我骗父母说等硕士毕业了回去举行婚礼,其实,我是打算尽早的在英国安家落户、尽早的和洛叶凡结婚,越早越好,越快越好。只要我们不回去,就再没有人知道我是裂锦,没有人。
我好累啊,真的好累,这辈子,是我欠姐姐的。
但愿来生,她是裂锦,我是裂帛,我会把属于她的一切,慢慢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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