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能使我在这个不算太坏的夜晚忧伤得像个在唱俄罗斯民歌的流浪汉呢?我抬起红肿的眼皮,盯着挂在墙壁上的一面镜子,我知道镜子里有一个人也在盯着我看,可是我不害怕,黑暗掩盖了我的所有情绪,同时也掩盖了镜子的情绪。虽然我像个瞎子,可是我知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脑海里他的身影一闪而过。我来到房间,爬上床,歪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感觉他还没有走。
大约半年前,重庆的月亮一直不愿露面,他就在一片荒凉中纵身一跳,从此与大家阴阳相隔。人有多种死法,比如生病、车祸,但是都没有跳楼那么决绝那么有姿态。死不一定有理由的,就像人为什么生这个问题一样让人无所适从。他是我的室友,他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他会弹一手好听的吉他,他留下只言片语;可是他的死因终究没有人可以知道了。他的遗言写在墙壁上,是硕大的黑体狂草:再见。这两个字深深刺痛所有人的心。我们都是好哥们,一起干过架,有时坐下来意气风发的谈论理想。虽然大学生活里我们都像被囚禁的鹰,翅膀萎缩,眼神钝化,可是我们还有朋友。如今一个朋友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便走了,这多少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大学里自杀的传闻一直在流传,在这以前,当我们听到有人因为爱情跳楼而香消玉损、有人因为就业压力在寝室上吊,我们都是隔岸观火的吃惊,然后表态说惋惜不已。现在身边真真切切的发生这种事,总像梦。然而我们相继都要走出这个梦,只是时间长短不一。
他这纵身一跳遗留下一对苍老的双亲、一个美丽女孩、一些朋友。这个美丽女孩是他的女朋友,想当初还是我代笔写下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火辣辣情书,这类低俗的事情只可以做一次,做多了自己都恶心的要死。然后他们约会了,相爱了。这是廉价的王子与公主的故事,因为他只付给我一个冰激凌而已。在长达一年的岁月里,他们的爱情城堡固若金汤。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一年不散足够他们臭屁的。可是现在,没有比死亡更彻底的方式宣告他们爱情的垮掉。美丽女孩为此长夜泪流满面。在这里我给她一个名字,叫做V。
V是个正常的女孩,在他选择离开之前。而之后她会开始在寝室里乱摔东西,在深夜嚎啕大哭,上课基本发呆,吃饭一天没有三餐。刚开始大家都能理解,并且适当说一些感同身受的话语,多愁善感的女孩会陪她流泪。可是时间久了是人都会烦的,朋友们都患上轻微的神经衰落。所有人都在受罪,然而所有人都应该赎罪吗?这样下去谁都会疯的,于是选择远离是最正常的。作为比较要好的朋友,经常有女孩跑来向我倾诉她们的痛苦,我应付下来,觉得有必要找V谈谈。人不应该总沉浸在悲伤的容器里,虽然我们需要铭记亡者。
在某个下午我们约在学校的文化广场上见面,这已经是他离开差不多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可是V啊,这个可爱的女孩,面色憔悴像个老妇人一般,毫无以往的流光溢彩。当时我大吃一惊,自然要劝她面对现实积极生活。说了一大堆,她默默的坐在一旁不做声。我也没有办法了,这个女孩如此顽固,如此深情,我只有祈求上天对她更加眷顾一点。但是上天究竟能有什么法宝使一个善良少女重开笑颜呢?我也不确定。后来起风时我们分手离开,她对我说:我会等他回来。
之后我们渐渐疏远,说实话,我厌烦了长时间处在不可名状的哀伤以及思念之中,这会令人抓狂。倒是她说的那句话时常萦绕在我耳边,“我会等他回来。”同时我眼前仿佛出现她昂着头坚定地望着远方的画面,后来他的灵魂在她的视线里飘向她,两个相爱的人拥抱在一起。这是一种凄美的奢望,如果真的死抱住这个大气泡不放,一旦破了便会摔得很惨。我搞不清爱情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是否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如此绝望的处于无休止的忧伤包围之下,又是否能令一个人起死回生?
臆想使人头疼。我躺在床上却无法停止。时间在河流的欢声笑语中流逝,我回想起那个把我惊醒的梦。梦里我们在一起,我和他,在楼顶弹着吉他喝着酒唱着歌像欢乐的麦田守望者。这情景维持不了多久,另一个他像幽灵般出现,从他手中拿来吉他弹着朴树的《生如夏花》。这首歌曾经有无数的人喜欢,如今另一个他在弹着熟悉的曲调,与我共同吟唱。一曲之后他起身离开,我把他叫住,问: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他转身笑盈盈看着我不说话。
你可知道V的痛苦?
你可知道我的痛苦?
他笑笑,转身走向黑暗,声音在我耳边荡漾:叶子总会轻飘飘地落在土地上。
可是你还没有凋零啊。
可是秋天已经来了。
他转身就已不见,然后我的梦醒了。
从什么时候起V就站在男生寝室楼下,像是等待着她的男朋友下楼。人们奇怪每天都可见到这个美丽又有点憔悴的女孩,后来有八卦的人透出口风,说她就是前一段时间跳楼的那个男生的女朋友啊。然后人们反应过来,各自有了想法。痴情应该是最普遍的评价。相应的还有白痴之类的。她就站在门口那棵小树下,对人们投来的各色眼光不闻不问。一脸的等待。有一次四周无人时,我偷偷上前抓住她的手,请她快点回去。她摇摇头说我在等他下来。
她并不是不回去,而是像个闹钟一样,设定为朝九晚五。
不久后学校派人来抓她去做检查,他们怀疑她已经不正常。然而她像一只警觉的猎豹一样跑开了。保卫处的那些家伙平常喜欢吹嘘,可是跑起来气喘吁吁。男生寝室后面一片茂密的树林,她跑到树林里就好像变成一棵树,无迹可寻。后来这些人被气晕了,跑到外面借了一条警犬,发誓一定要把她抓起来。我悄悄跟在后面,想这次她一定会被抓住的。只用了几分钟,他们就在一棵树下围成一个圈,脑袋朝上看。人们用重庆话叫她下来,大概她不肯,他们互相推诿一番,最后两个肌肉发达的家伙往上爬。我远远的躲在一棵树下,听见她的叫喊声。她最终还是被人从繁密的树叶里抛了下来,底下的人把她接住,七手八脚把她押走了。此时的她眼神呆滞,声音沙哑,疲惫不堪。我木木地站在树下,仿佛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人们经过我时,她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的心一颤——那是几近绝望而又有一丝祈求的眼神。
他们把她送进地方上的精神病院,我们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决定去探望她。在接待室里我们再一次见面,之前看护告诉说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有说有笑的、是个好女孩。我点头同意,要知道她以前是一个多惹人喜欢的女孩。此时她脸色滋润,心情似乎不错,和我聊的也很放松。可是等到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看护离开了,她立即紧张地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带她出去。我说看护已经准备这几天批准你出院。她摇摇头,说我要现在就出去。我不答应,这样做绝对不行。我正要回绝她,却遇上与那天一样绝望的眼神乞求着我。她的悲伤立即把我撕碎。
看护还没有回来,门也没锁。我给V带上自己的鸭舌帽,拉着她快速穿过那扇门、走廊、空旷的操场。我观察形势,感觉自己像大片里的英雄一样镇定且效率卓越。门卫处的那个老头趴在桌子上打盹,真是绝好机会。我们刚跨出大门,后面便传来惊呼声。我们搭上一辆公车,迅速把这个地方抛在身后。
我不敢把她带回学校,于是我们来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旅馆。临近黄昏,开房间时接待大妈一脸坏笑,我知道其中时什么味道。校园里各处都贴着日租之类的小广告,都是学校周围的小旅馆贴的,他们渴望高利润,如他们所愿,有许多的青年学生成双成对前来开房。说真的我还不放心把V一个人留在这里呢。临走前V答应我不乱跑,而我也承诺会尽快地过来看她。
我回寝室洗了把脸,仍不敢相信我做了这么一件疯狂的事情。坐下来看了他的床位一眼,床上似乎还有一丝他的味道。手机响起,是辅导员。麻烦来了,我要做的是不把她供出,我已打定主意要这么干。打起精神来面对凶恶的辅导员吧,此刻这个小老头一定气呼呼地坐在办公室属于他肥胖身躯的椅子上想着如何把我大卸八块。
毫无疑问,整个过程异常紧张刺激,我们斗智斗勇,我始终咬紧牙关不透露半点有关于V的消息,虽然他一口咬定我是知情者。最后我占了上风,小老头挥挥手让我滚出去。我则像那只雄赳赳的公鸡兴高采烈大摇大摆。
我心情愉悦走在会寝室的路上,想待会应该买下些许水果。华灯初上,路上行人不多。突然听见小老头在我后面喊我名字,这小老头居然这么固执。我转过身预备再次接受拷问,却不料他上来的第一句就说在男生寝室前面发现V 了。他的表情严峻,看来事情不寻常,我嗅到了不妙的气味。我心虚的往寝室赶去,他在后面气喘吁吁跟着。老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前那棵小树那里。人群没有半点声音,气氛紧张得没有呼吸的空气。我扒开一道缝挤了进去。
V昂着头望着天空,我已经在想如何帮她脱险,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她的表情有点古怪,我定睛看去,她脸上舒展的笑像一盏辉煌的灯,她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每一寸皮肤都在笑。我都看呆了。我敢说,自从他逝世之后,再也没看见过她如此动人的微笑了。难怪别人都看呆了。我高兴地去握她的手,小老头在人群外面喊我不要乱动,他太胖,钻不进来。我冲着他笑笑,这时我心情舒坦极了,和谁都可以露出笑脸。
我的手一碰到她的手便感觉倒一阵冰凉,我倒吸了一口气,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手,陶瓷般的光滑。我试着叫了声她的名字,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再看她的脸,同样陶瓷般;那笑都陶瓷般的晶莹剔透。我摸了摸她的脸,这次时间久一些,我的手开始颤抖,她笑意盎然,眼睛望着远方。固体般的触觉,可是明明有着灯光的温暖。
小老头已经挤进来,他踱步倒我跟前,望着V。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忽然听见他说:好像是石化了。人群开始骚动。
两行眼泪从我眼眶里蔓延而出。
我始终都睡不着,我想起了V她石化后的笑。自此后悲伤无孔不入,她的笑就是一个入口。小时候听过那个望夫石的故事,觉得来得无比煽情。海边的风长年累月的刮,那块石头终究神色委顿;然而V变形而成的这块石头,不顾岁月、对死亡不屑,始终保持着微笑。她在石化那一刻心里在想着什么呢?或许看见他的灵魂在空中对她微笑?我不知晓。他们给我的生活带来的不只是空虚的感叹,还有无休止的梦境。青蛙会不会做梦?我也不知晓,反正它们彻夜狂欢。古代有两只蝴蝶的美好传说,希望是真的。虽然V的眼神不是望着我,可是我时常错误地感觉到,我睡在她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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