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旅馆的青春 (作者：燕未歌 2008-09-21)

　　壹
　　已经长大的心，依然会在某个默然的时刻回带那个地方。我无休止的在黑夜里，在学校的操场上转圈圈，一遍又一遍。我哼着那些花儿的旋律。我以为我忘了，可我总是会想起，在抬头，低头，或者转身的某个瞬间。
　　我无法忍受虚无缥缈的生活。要么活的辉煌，要么灭的灿烂，这是我的人生毫无根据的信条。这必然导致我做出离家出走这种现在想来很幼稚的行为。
　　三年前，我就是这么一个认为青春是拿来挥霍的人。
　　那个时候很迷茫。
　　会在深夜失眠时听一首歌，那些花儿。不曾厌倦的听了近百遍，直至泪流满面。第二天早上，顶着两只熊猫眼去学校上课，双眼迷离。同学瞅过来一眼，飞过来一句：熬夜看书啊，不用那么刻苦吧。
　　这些都是我们似曾相识的句子或者情节。就像那个他，他就是我们曾经忧郁的年华里久违的某一个人，孤独的怀念着。
　　贰
　　高二，我选择读文科。
　　文科基本上是被所有的人抛弃的。我无意识的前行。学校自然而然就成为早恋的发生地点。我已经不能够清楚的表述我的意识。那些影子偶尔浮光掠影的闪过，还没有完全记起什么，它又淡淡消逝。
　　我们之间的故事发生很简单，就像我喜欢喝雪碧一样自然。
　　冬天，我们几年不曾下雪城，居然飘起雪。
　　记得那个傍晚，吃过晚饭后我就去学校上晚自习。由于天气太冷，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水泥地板已经被连续几天的雨水冲刷到发亮。我在路上走着，天不知怎么，忽然飘下雪花。一朵一朵的绒白色缓缓落到我的雨伞上，树上，还有马路上。没过几分钟已经将整个街道覆盖。我伸出右手，雪落到我的掌心慢慢融化。
　　此时天空飘着雪，全世界一片白茫茫。
　　学校里要比外面热闹许多。下雪的好情调淹没不了喧哗声。
　　我站在教室门口就瞧见苏小茶含着一根棒棒糖和前排的一个女生讲话。我坐在教室右边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苏小茶是我的同桌。她习惯在课桌上算数学习题。我十分不满她把我们的课桌画的黑压压的一片。但我喜欢她笑笑，塞给我一颗棒棒糖。那时的天空为什么可以那么蓝，我和苏小茶很自在。
　　因为下雪的关系，学校停电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了。周围的嬉戏声静止不下来。
　　夏桎北两手插在衣兜里，乐呵呵的凑过来。夏桎北坐在我后面。清秀干净的脸庞，茶色的碎发，记得他微笑着上扬的嘴角。夏桎北喜欢说话，喜欢地理课，喜欢捉弄别人。我们还曾因为换座位的事吵过一架，后来和好了。我们是一直普通的同学关系，仅此而已。
　　“真希望今天晚上不用上晚自习。”夏桎北说。
　　“是啊。”
　　“是啊。”
　　“……”
　　此起彼伏的响应声。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名正言顺的不用上晚自习，该是最满足的事。你看我们的要求也仅此而已。
　　叁
　　七点三十分。天空变成黑色。
　　班长一副拣了大便宜的表情冲进教室，还装做很是认真的一撇一捺在光亮的黑板上面写上七个斗大的字：今天不上晚自习。真是百年不遇啊。
　　全班的人发疯了。课本、笔记本、练习册满天飞的都是。我和苏小茶，还有夏桎北毫不客气的冲到操场上。天啊，全校陷入一片混战。雪球到处飞，完全分不清谁跟谁。雪球打到身上，慢慢融化，水渗进衣服和手套里。
　　我们只得奔回教室避难。因为停电，同学们在教室里点起蜡烛，烛火通明。桔色的昏暗中我们干脆爬到桌子上聊天。烛光被我们的气息弄的飘忽不定。这个时候苏小茶很不识时务的一声尖叫：“完了，完了，我完全忘了物理作业没写，我可不想被老太婆请去喝茶。”
　　“你啊，老这样，今天下午你干嘛去了？”
　　“别提了，我本来打算晚自习写的，纯属意外嘛。”要是苏小茶能按时交作业，我才觉的比较意外。
　　苏小茶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奋斗。
　　九点三十分。下课的铃声响起来。
　　“未歌，你和小北先走吧。等一会我弟要来找我。”苏小茶连头都懒的抬，就把我和夏桎北给打发了。
　　“呵，我还懒得等你。我和小北马上消失。明天你可要活着来见我。”
　　“未歌，你个乌鸦嘴。”
　　夏桎北在我没有遭受毒手之前把我拽出了教室。
　　我们走出学校的大门，是一条笔直的大道。道路两侧的一家连着一家的店面亮着昏黄的暖调灯光。身旁三三两两的同学从学校里流泻出来，在欢娱的打闹着。
　　我看看天，又看看他。
　　他低头朝我笑了笑。
　　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天很冷，我很温暖。
　　一段平淡并且冗长的叙述。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它正是我们最贴切的倒影。我们是这样走过来，再接着走掉的。
　　我是那么清楚的记得。当我们走到一百米的地方。突然全城停电。天地安静了。全世界只剩下银色。
　　我仰起头斜着四十五度角看着他的脸。
　　温暖一如明媚的春光。
　　这一段记忆让我停滞。请原谅我不够精致的语言表达。它是一点点印记，证明我的存在。
　　二零零四年。我存在过。
　　肆
　　夏桎北把我送到巷口。我没敢让他进去。怕我妈会在窗台看见他。我家住在城北，而他家在城的南边。他又从我们来的那条路返回。我看着他离开，走了几步他转过头，做了一个好好睡觉的手势。我向他挥挥手，笑的很傻。
　　回到家里，我喝着白开水，一边想着他的脸。我问自己，可以用温润如玉来形容他吗？应该吧。我明了自己忐忑的小小窃喜。
　　夜总是没完没了的长，总要写点什么才能够安心。因为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喝了一口水，在无边的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终于又爬回被窝接着睡觉。在这冰冷夜，我的手没有温度。
　　清晨在恍惚中醒来。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我们都太寂寞，除了爱，我们还可以干什么。
　　我们常常呆在一起。一起放学回家，一起逛大街，一起通宵上网。偶尔放学后不回家，我们在教室里做练习册。
　　“啦啦……”
　　“我有一只小毛驴。”
　　“我从来也不骑。……”夏桎说为我唱首歌。
　　“……”可是，我汗。
　　校园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太阳往西边坠落。任凭黄色的光辉照耀在我们老土的校服上面。那一秒，我被震慑住。
　　星期天，我们一起为苏小茶庆祝十六岁的生日。苏小茶这只小狐狸终于有借口轰轰烈烈的召开派对。一群被压抑成非人类的人类死命k歌。闹腾到一点多钟。
　　我找了借口，拉着夏桎北离开。明天星期一，我不想上课迟到。我觉的我还是很老实的。走出霓虹闪烁的包间。外面的天空很黑，空气很冷。我吸了一口气，夏桎北下意识用力握住我的左手，温暖传入掌心。他低下头，刘海滑落遮住了一只眼睛。用一句通俗的话来形容夏桎北，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的时刻走在大街上。夏桎北轻轻的说：未歌，我们再走走吧。
　　我们就沿着街道直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我们站在路口等出租车。街面上没有车辆经过。夏桎北四处张望，耸了耸肩膀，掏出一支烟，又从银灰色棉夹克的左边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火机上面有奇怪的花纹，我却觉得很好看。这是我送他的。我用小刀偷偷在底部刻了三个汉语拼音字母“wab”。
　　谐音我爱北，把它刻下来，是否就可以留到永远。你和已故的昨天。
　　伍
　　我始终坚信恋爱跟成绩是两码事。但是我的成绩还是直线往下掉。尤其数学，从七十分到六十分在到四十分。而我丝毫没有思想觉悟。我没料想到的是教我数学的大叔在家长会上告了我一状。
　　我爸脸色铁青着从学校回来。那时我正傻不拉叽的在笔记本上贴贴纸。是于皓的，穿着好看的白衬衫。那个时候《斗鱼》正热播。我还曾一度十分迷恋白衬衣。我一听门有动静，立马抽出一本历史课本盖住笔记本。
　　这回我爸是彻底怒了。把我的历史课本掀飞到墙壁，笔记本也连带飞出。“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听。不好好学习。还敢学别人谈恋爱。你今天给我好好说清楚。”我知道是自己不对，低着头，不说话，僵直立在那。
　　于是，老爸甩了我一巴掌。
　　天黑了，天亮了。
　　我在公园里坐了一整天。我哪里都不想去，就想这样一直到宇宙毁灭。冬天，公园里两株玉兰花开出白色的花朵。它们陪着我。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我在城里四处游荡。在第十次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捧着暖暖的珍珠奶茶对着街对面数数。“一，二，三，……，四十七”我看到了模糊的熟悉身影，夏桎北。他从街道那头走了过来。我忽然有种想抱住他的冲动，但是没有。夏桎北伸出右手，拉住我的左手，像往常一样，很窝心。
　　我们在城里转了几圈。花了四十二快买了两张江城的车票。江城并不远，坐三个小时的汽车就可以到。公路绕着山头弯弯曲曲盘旋而上，像条伏在丛林的蛇。沿途风光秀丽，郁郁葱葱。其实，我从没有去过江城。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江城有条河，河上有座悬桥。
　　我们抵达江城的时候，已经七点钟，天完全黑了。
　　你知道吗？那种在异城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地球灭亡的临近。不过没关系，还有夏桎北陪我一起灭呢。
　　我想了想，给苏小茶发了条短信：“我离开几天。”然后开始关机。
　　夏桎北和我把身上所有的钱凑起来，一共两百零七块。我们在离城中心很远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很便宜的旅馆。零四年，物价还没有像现在涨的这么厉害。
　　我们住的旅馆原来是间民房，房东为了能多赚几个钱养家，把它改成旅馆。房子刚被翻新过，墙壁都刷上一道白漆。瓦房正中有个小花园。墨绿的草坚韧的生长着，那里也有一株玉兰花，房东说也是白色的，却没有开花。
　　陆
　　今天，天空放晴。
　　阳光爬进窗，我把快发霉的衣服拿出来晾晒，一件一件用木夹吊起来。如果心情也可以晒干就好了。暖和的冬日纵容人变的懒惰。晒好衣服，我依在院子里的木藤椅上晒太阳。夏桎北刚起床站在角落的刷牙。
　　我抬起头，天蓝色远离我，空空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大苹果，拖着一双明显大很多的拖鞋。从我前面摇摇晃晃的走过。小女孩看见我坐在那里，摇摇摆摆做过来。她留着一个可爱的娃娃头，刘海齐刷刷遮住额头。
　　“姐姐，你在做什么？”
　　“在晒太阳啊。那你要去做什么？”
　　“呃，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红苹果。”圆呼呼的小脸蛋，嘟着小嘴巴。
　　“姐姐，我们一起吃吧。”小女孩把红彤彤的苹果举过头顶。
　　一句话叫我那么强烈想要流泪，我还是微笑着把苹果洗干净，递给小女孩。我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咬完苹果。
　　第二天，小女孩就和他父亲离开了。房东说：“她妈妈跟人跑了，她爸领着她要到城里去找，她那么听话，书也读不了，可惜了。”房东又看看我说：“哎，小孩子，你们还太年轻。不懂。回去吧。听我的。”
　　人生路途，绵长。我得到超乎想象的感触。所有灯光都已熄灭，我在黑夜醒着。我喜欢听动人的歌，像信仰的爱情一样。窗外又飘起冷冷的雨。当选择成为逃避。我第一次怜悯自己的奢侈，不愿停住的脚步，沦陷于庸庸碌碌。感情就是一场旅途，而我的旅行是没有目的地。
　　关于生活，关于未来。
　　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就叫幸福。我想要去很多地方，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我想要永远和你呆在一起，但是我们不能够以爱情维持生计。理想与现实无关，你说过的。
　　如果多年后，我再回头来看，我会后悔吗？也许吧。青春的固执，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天空很大，很蓝，而我的未来，在哪里？
　　站在怀念的地方。
　　夏桎北熟睡的姿态。
　　夏桎北睡眼惺忪时。
　　夏桎北刷牙的方式。
　　夏桎北吃饭的模样。
　　夏桎北抽烟的姿势。
　　夏桎北抱我的温暖。
　　夏桎北熟悉的体温。
　　夏桎北说再见的样子。
　　这些零星的胶片记忆，上演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了，人走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我们的生活与电影无关。它演它的，我过我的。
　　坚持了四天，我们身上只剩下十块钱。我打开手机，一百多条短消息铺天盖地袭来。全是苏小茶。
　　“你们现在在哪里？”
　　“你爸来找过我。”
　　“你们小两口过的很舒服嘛。”
　　“你丫快给我滚回来。”
　　“……”
　　小茶，原谅我吧。谁让你是大嘴巴。
　　第一百零七条，“小未歌，回来吧。爸。”
　　我哭了。
　　我依然固执的说，风太大。
　　夏桎北握着我的手说，我们回去吧。黑夜太长。放掉算了。
　　后来，是苏小茶找到我们。结束了旅程。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象了无数种语言，无数种情景，无数种和我爸见面的方式。我无法镇静。
　　终于，见到我爸。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轻轻抱了我一下。
　　我哽住，我用我的角度平复住身体里的喜怒哀乐。再难的旅途是人生必经之路。一份平静宽恕了我的固执的血液。最朴素的方式，颤动那么强烈。我在心里不停的默念，请原谅我的任性。请您停止悲伤。
　　
　　柒
　　现在。
　　我早已和夏桎北分手了。
　　听说。
　　他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听说。
　　他马上要去新加坡。
　　听说。
　　他过的很好。
　　一切只是听说。太阳不会停息。我会缅怀我们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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