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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那一秒钟 (作者:晓雨流苏 2008-08-21)

  (1)
  殷然和商雪是同事,但不仅仅是同事,还是笃交了十年的朋友。
  直至今天,殷然也没有忘记十年前初见商雪的样子。
  那时正值夏季。那一年的夏天,出乎意料的热,老天爷一个月也难得掉一颗雨。每天太阳刚一出头,地下就像着了火,要是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人在马路上走一小段路,保证汗透衣背,一步一串白烟。不过想观看这种场面的机会很难,因为只要有一分机会不出门的人绝对不会迈脚跨出房门一步,都躲在家里把风扇转得呼呼响,哪怕停一分钟,都感觉会要人命似的。诅咒天诅咒地的声音层出不穷。可是,还是有丫鬟扮小姐偷着乐的,例如殷然所在的公司——“海瑞电器”。这样的高温天气对于此类生产冰箱、空调的企业来可真的是三千年一回海涨——机遇难得了。
  很多知名的电器公司都因为产品供不应求而及时添员加马,避免肥水从眼前白白流失,“海瑞电器”当然也不例外。工商管理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商雪就是这样成为了殷然的同事。
  有一天,身为机修组组长的殷然正在和三个同事给第二生产车间的一台机器排查故障,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寻声一看,就瞥见公司服务部的主管周丽带着不下十个陌生的男男女女走进了车间。说实话,殷然真的很讨厌周丽,那个女人,快40岁了,还没有找到一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倒不是她长得有多难看,而是仗着有个当财政局局长的爸,所以年轻时找对象忒挑,要求高得赛过珠穆朗玛峰,十个男人有九个不入她眼,入她眼的,她又不入别人的眼,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留成了老姑娘。可能是常年缺乏感情造成断裂带的缘故,那女人的脾气就跟一条发疯的母狗似的,稍忤她意就想狠狠啃对方一口,永远都是一副横眉竖目的样子,不就仗着那个当局长的爸么?不过,她那财大气粗的老爸几年前就到龄逼退了,据说,她老爸嫁女心切,也懒得顾面子了,常常在自己的老同事老部下面前捶胸顿足地闹腾自己没有儿孙福,然后就拱手左拜托右拜托请人帮忙给自己瞄个女婿,在殷然公司里早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大家都背地里叫这女人“周处女”。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殷然这边而来,他轻哼一声,装做没看见,背过脸去,就在这一转头的瞬间,他的眼睛忽地闪进一缕白色,就像阴暗的天空突然放晴,映得他的眼睛陡然一亮。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他觉得白色代表着干净、纯洁,他所有的衬衣都是白色的,他也只对和他一样喜欢白色的女孩有好感,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观点未免太过偏隘,但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越想改变点什么,却越改变不了什么,无力掌控自己的审美观和情感观,因此只能跟在心的后面品阅身边的每一个人,再把喜欢、讨厌、欣赏等感情分门别类地通过神经元输送到大脑储存起来,针对不同的人选择释放。他很幸运,读大学时在同系里就交往到一个既如他一样喜欢白色又温柔漂亮的女孩子。每当清风微拂,他旁边的女孩一袭白裙轻舞飞扬,妙曼而轻灵,翩然而圣洁,那时的他度过了自认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可惜,校园恋爱的结局总是无言,毕业之时,家住南方小镇的他因不愿意抛下父母跟随女友去北方发展,和女友的恋情也就俗套地划上了句号。两人分别的那一刻,看着女友满浸着委屈与愤怒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倾流直下,滴滴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把他的心一寸一寸的割碎,疼得他直想哭,但是硬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回到了家,却没来由地病了。那一场病,他住了一周的院。但是再疼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渐渐的淡如轻羽了,惟有他对白色的偏爱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对自己的白色恋爱情结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停下工作,急速地顺着白色放眼过去,落入眼睛的是一个女孩,很年轻,长得呢?谈不上漂亮,但是浑身却透射出一种特别的气质,至于是什么样的气质,他一时还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哦,舒服。对,这个女孩让人一眼看着很舒服的感觉。她的个子很高挑,至少有165米吧,他本能地凝视着她的身躯,纤柔之中不失丰满,,添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白皙的脸蛋未施一分粉黛,却更如玉光洁明丽。她很适合白色,那条略带米色的白裙,把她装点得清雅如水,他有一丝闪神,恍若又回到了曾经的林荫路上,旁边有着一个和他两手交织的女孩,裙袂纷飞……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名字:商雪,这也是他在所有新同事中记住的第一个名字,她也是他在所有新同事中第一个结交的女性朋友。
  后来他发现,商雪的人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纤弱,她从在岗位的第一天,就对工作投入了十分的激情,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并且很快就展露头角。公司新人都是三个月试用期,包括以前殷然也是,她却两个月不到,就被正式聘用了。她活泼开朗,在工作之余总是与同事谈笑风生,最拿手的是给女同事讲鬼故事,还常在他面前炫耀自己曾把个别胆小的女同事吓得半夜不敢起来上厕所。每次说起她的这些“得意之事”,她就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干净白皙的脸粉如二月桃花,掩不住的兴奋劲。看着她粉琢的脸,他的心就莫名地如随风而卷的帘子,软软的,不忍心取笑她一个字。
  商雪的爱好也颇广泛,琴棋书画门门不精却样样喜欢,并且一旦喜欢,就非得要变为现实,很倔的一个丫头。因为她开朗的性格,所以与同事的关系都处得极其融洽,在她到公司工作还不足一年的时间,追她的男同事就已经不是三五根指头可以掰完的了。但是她是个懂得分寸的女孩,并没有像时下的很多女孩那样矫情浮躁,尤其是与男同事相处,如一杯温热的清水,品饮适度而无杂芜。
  所有男同事中只有他是和她关系贴近的人,成为了她的朋友。促使二人朋友关系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也纯属偶然:一天,他和她下班后,在街边的音像店不期而遇,而且还都不约而同地都挑了情歌王子姜育恒的专辑。或许就是因为巧遇知音的心态,他诚挚邀请她一起共进晚餐——各吃一碗饺子。这顿晚餐虽然太简单了点,但是他俩却吃得特别开心,边吃边海阔天空的聊着,越聊还越投机了,不知不觉的聊到了生辰的问题。
  “你哪年哪月生的?”商雪率先发问。
  “1974年8月初9。”殷然随口道出。
  “嗬!也太巧了点吧。我是76年8月初9的。”商雪一脸难掩兴奋之色,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是啥时钻出你妈肚皮的?”
  “哈哈……”殷然刚喝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吞下的面汤差一点全喷到商雪的脸上,他强行咽下去,咳嗽了许久才平息下来:“卯时。”
  “那我是姐姐,我是丑时向这个大好世界Say Hi的。快,叫姐姐。”她故意戏弄他,大而清亮的眼睛挤兑个不停。
  “凭什么?我比你大整整两岁哦。再说了,没学过历史吗?知道殷商吗?殷字在前商字排后,所以快叫我一声大哥或者大叔。”殷然扯了点面巾纸,把嘴巴抹干净,双手插进裤兜,一脸坏笑,在公司里的那副三板一眼的表情荡然无存。
  “回家记得让你妈把你的脑袋洗干净,免得分不清白天黑夜尽白日做梦。老弟!”她狠狠啐他,人却笑得花枝乱颤。
  他双目圆瞪,狠狠威胁:“再这样说,看我揍你!”尾音还未谙定,他却再难自持地笑了,两排白洁如玉的牙齿很好看,如他的脸。
  至此后,他们成为了朋友。再后来,他们成为了师徒。
  记得那天,殷然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一连串高分贝的“老公老公,老婆要你接电话。”的女人声音把他硬生生地吓醒,耳膜轰轰作响,直到声音停止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那声音是他的手机来电铃音,不过他从来没有用过,肯定是头晚二姐的那个鬼捣蛋搞他手机故意把铃音换掉的。“臭小子,看我待会儿不好好修理你!”殷然一骨脑翻下床,打开房门,恶狠狠地冲着早就在客厅玩耍的小侄子斥道。已经9岁的家伙却早对此应付有余,对着他两手掰大眼睛,伸出舌头,“噜”了一声就飞速地跑到自己最有力的保护伞——外婆身边去了。“人小鬼精的东西!”殷然的气瞬时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嘴角微扬起来,满眼宠溺,径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翻看来电信息。
  电话是商雪打来的。殷然回拨过去,刚嘟了一声,商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殷然,教我弹吉他,好不好?”殷然初有讶异,不过马上就明了了,他知道商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喜欢就要变成现实。不过,他还是假装一副惊奇的样子:“为什么想学这个呀?”“因为我昨晚无意从收音机里听到渠江音乐电台主持人推荐聆听的吉他曲目《爱的罗曼史》,太好听了。婉约空灵的音符就如雨滴一个一个的落进我的心里,我从小就喜欢雨滴滑落的声音,所以特地拜你为师咯。殷老师,收下我这个学生好吗?好不好嘛?”电波里传来的撒娇声,犹如一道强劲的电流,直接击晕了殷然。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半秒钟,就满口答应了。
  商雪拜殷然为师有绝佳的理由:殷然在大学时期是校园乐团出了名的吉他手,每逢单位组织文体活动,绝不会少了他,而他也从不会令大家失望,随意一段曲子,都能信手弹唱,歌声与乐声,浑合无迹。说实在话,商雪挺佩服他的,只不过她从没有告诉过他,理由嘛,就是不想看见殷然那家伙尾巴翘上天的样子,让她这个姐姐颜面扫地。呵呵,人呀,总是自私的产物。
  殷然还真的称得上为天底下最好的老师,从吉他的历史、种类到基本乐理和指法都逐一给商雪讲解,不仅教得一丝不苟,还毫不犹豫的为学生提供了学具。那可是他最珍爱的物品,那把吉他让他在大学校园里风光了整整四年。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当时的他倒没有仔细思量过,只知道自己乐意那样做并且快乐着。直至后来的某一天,他才潸然醒悟:自己可能就在答应教商雪吉他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些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她,只可惜这醒悟来得太迟太迟了。
  不知道谁说过:两个注定无缘的人哪怕只错过一秒,就等于错过了一生。一秒钟能做什么呢?可以快速眨三次眼睛,可以快速说出三个字,可以快速一抬头再一俯首。可偏偏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秒种,足以让殷然报憾整整一生。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是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连绵的秋雨过后的第一个好天气。
  (2)
  蒲台镇,川西一个普通但是称得上繁荣的小镇。
  殷然和商雪一大早就在镇上最繁华的街段闲逛,感受着乡村集镇特有的人文气息。街道两边紧排密罗的店铺已经开始了营业,各式各样的商品被陈列摆放在店里或者店外最显眼的位置。虽然时间尚早,街上却早已经人流熙攘,卖菜卖糖之类的吆喝声清脆如莺啼流转动听,给小镇的清晨增添了无限生机和活力。各种交易都在的讨价还价的争执中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殷然告诉在城里长大的商雪,今天刚好是蒲台镇逢场的日子,所以比平时要热闹许多。乡镇逢场就像城里每年腊月三十的火把场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早晨的八、九点钟是最热闹的,十一点以后,人就散得差不多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刚好走到一家精品店前,商雪一把就把殷然拉了进去。
  这是一家规模不大,但是绝对干净整洁的店铺。店内装修虽然很简单,但是前后墙角分别陈置一垄竹一盆兰尤显雅致。看得出主人是一个讲究生活情调和追求人生品味的人。淡蓝的墙面上高高矮矮挂着各式装饰品,色彩斑斓,形态不一。店中直长的玻璃柜台里面和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出售的物品,每一件无论从颜色还是从样式都娇珑可爱,商雪和殷然竟一时不知如何取舍。几经犹豫,终于买下了一只印有“好运呈祥”的游鱼戏荷水晶制品。
  礼物是送给同事康宁的。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他和她都受到公司里一个平时关系相处不错的同事康宁的邀请,到康宁家玩耍的。他俩相约一同前往并且一致决定买点水果再挑选一份精美的礼物送给那个爱美的女孩。
  康宁的家就在蒲台镇场口不远的地方,殷然和商雪步行了不到15分钟时间就到了。康宁热情地迎接上来,说另外两个同事吴非和秦阳早他们几分钟到了。
  接下来的时间热闹极了。陆陆续续又到了几个同事,大家都帮着主人忙活,切、炒、煮、煎各路高手一较高下,不大一会儿,满满一桌子菜就香气四溢了。
  “今天难得各位肯屈驾光临寒舍,每一个人都必须喝一点哈。男士由吴非当组长干白酒。美女们和我喝红酒,既美容又健康。”康宁边说边搬出四瓶酒,白红各二。
  这一顿饭吃得真够味儿。
  一席九个人,除了有三个“不幸”身陷围城,其余的全部是单身。彼此年龄相差无几,基本属于70年代,人生观和价值观都大同小异,再加上吴非和康宁两个都具刘备三顾茅庐之志,再三搅酒,弄得男男女女都喝得像打鸣的公鸡。先是共同语言铺天盖地,后是胡言乱语主持大局。
  “我说,几个单身汉们,你们现在挨个儿谈谈自己以前的或者现在的恋爱史吧。先申明,每个人都必须说,不说的,自罚三杯。说得最有感情的,后面的酒可以少喝三杯。有胆的,还可以现场钦点一个未婚美女亲一下以兹奖励,嘻嘻。”康宁喝得摇摇晃晃的,却依旧不忘平素顽皮,出语惊人。先是满座唏嘘,紧跟着就掌声雷动,当然那三个结了婚的家伙拍得最响。
  世界上最最肉麻的真情节目就这样隆重开场了。
  酒精不愧为最有效的催情剂。这些平时大咧咧的即使天塌了也无所谓的大男生此时一个比一个讲得情意粘稠,就只差声泪俱下了,本来热闹的现场渐渐地静下来……突然凭空一个女声:“唉。我怎么就没遇到这样的一个痴情郎呢?”现场顿时骚动一片。
  说话的是欧阳云可,据康宁报线,此女两月之前失恋。失恋原因,对方转移目标。
  坐她身边的秦阳连忙逮着她的胳膊说:“哎,哎,我说怨女你就别泪洒蒲城了,这么多痴男站在你面前,你就挑一个呗,当姐的保证给你做主。”
  欧阳云可的脸蓦的涨成茄子紫,眼睑慢慢低垂下去,但是眼角余光分明投射到了某个人的身上,那是殷然。
  这一细小动作被眼尖的人全瞧了去。一贯心直口快的秦阳马上站起来:“殷然先生,我家欧阳小姐看上你了,你意下如何?”
  这下,殷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爆笑全场,掌声雷雨般啪啪响。这群幸灾乐祸的家伙!殷然悻悻地想,酒一下子醒了。
  “哎,哎,殷然先生你到底意下如何嘛?”好几枚炸弹齐刷刷甩过来,搞得殷然期期艾艾地嗯了一长串不敢作答。欧阳云可虽然娇巧可爱,可是不属于他喜欢的类型,但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还真怕会伤了她的面子。唉!
  “各位帅哥美女,你们就嘴下留情吧,我老师可是个薄脸皮儿。”商雪突然发话,救场可真及时。
  “切。什么薄脸厚脸的,八成是你喜欢殷然,怕被欧阳抢走了吧?”又是那个大嘴巴秦阳,仗着酒劲说疯话,惟恐天下不乱。又一场雷雨下起来了!某个家伙居然还吹了一声口哨。
  “我喜欢殷然咋了?难道不行嗦?”好大的一枚定时炸弹,“砰”地四处开花。四座人仰马翻,唯商雪神色端然。血液瞬间在殷然的体内凝固,他的思维全然停止,依稀之间,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至心底窜起:这个丫头,醉了。
  “殷然你小子可真有桃花运呢,怪不得商雪不接受我。”薛军站起来,对着殷然的肩膀使劲拍了一巴掌,酸溜溜地说道。他已经追求商雪好久了,却一直没有成功。
  “殷然,现在有两个美女站在你的面前,一个赛西施,一个比貂禅,你选哪一个哟?”吴非横插一嘴,又一个站着不腰疼的东西。殷然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但是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的——窃喜。
  “算了,他俩天生一对,我退出竞争。”欧阳饶有大将之风地说话,却喝了一大口红酒,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好,那我们现在都为商雪做主。殷然,你喜不喜欢商雪?”秦阳没有打算放过殷然,乘胜追击。
  殷然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对欧阳云可,他能够马上回答说不喜欢,但是对商雪呢?不喜欢?自己似乎不愿意说出这三个字。喜欢?又好象无法说出口。对商雪,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他竟说不上来了。
 他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呀?好了,给你一秒钟,说‘我喜欢’。”秦阳再一次揽局,现场的气氛就像吹到极限的气球,只等爆炸了。
  一秒钟,两秒钟……殷然久久无语,最后他抿嘴一笑,轻轻端起了酒杯。在饮酒的那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泪光莹莹的眼睛。那是商雪。
  “哎呀。真没劲。”准备爆炸的气球倏地焉了下去。
  酒宴就这样散了,一天就这样过去,那双泪光莹莹的眼睛却成为了殷然失悔的永恒。
  (3)
  我站在人群里,伤心的感觉如同灭顶,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滴在他们牵手走过的红毯上。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全世界崩溃的声音。
  ——2000年1月1日
  若干年后的今天,殷然仍然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上了锁的日记本,反反复复地翻看自己在商雪婚礼的当天晚上挥笔而落的心情日记,同时也一遍一遍地嘲笑过去的自己。
  这一切都怪谁呵?
  从那次在康宁家的酒宴散后,殷然明显感觉到商雪与他疏远了。不再一起逛音像店买碟,不再相约一起去同事家玩耍,不再一起相互打闹相互取笑,甚至也不再找他学吉他了。他的吉他,她第二天就还给了他,还委婉的撒了个谎说自己已经喜欢上弹电子琴了,所以决定放弃学习吉他。
  他很清楚,是他深深伤害了她。可是,他真的无法明断自己是否喜欢她呀!此后,他的心情无端地再也没有晴朗过。
  一个月后,她处对象了。男朋友就是一直对她穷追不舍的同事薛军。
  她交男朋友的事殷然是第一个知道的。当商雪接受薛军不到一刻钟,薛军就得意洋洋地打电话告诉他了。其意图不用道明,谁都晓得。
  当殷然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居然在嗦嗦发抖。
  天哪。他这才潸然觉悟,命运和自己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原来他早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叫商雪的女孩。可惜,她已经远他而去。
  后来,他好几次试图找到商雪,问她能否重新给他一秒钟,他一定会毫无犹豫地说出那天没有说出的三个字。可是每一次他看见她的时候,她的身边都有薛军如影随行,他的所有勇气便如云烟飞去销蚀至尽。
  只有心,痛得好真实!
  翌年元旦,商雪和薛军举行了婚礼。那一天,冬日暖阳,新娘挽着新郎的手,幸福满面地走过红色的地毯。掌声如喜炮响亮,而他的泪却无声落下。世界刹那间全部变成了灰色,如他绝望的心情。
  喜宴上,他频频向新郎新娘敬酒祝福,直至烂醉如泥。
  全体同事都知道了他喜欢商雪,因为他酒后吐真言。据同事小邵事后告诉他,秦阳对着当时昏迷不醒的他骂了大半天。
  当天半夜,清醒过来的他,挥笔写下了此生最后一篇日记。此后,他滴酒不沾。
  再后来……他也结婚了。老婆是一个纸品厂的合同工,和他妈一个厂,也是他妈亲自挑选的儿媳妇。老婆很爱他,他却如鬼魅般早就冷却了身体也失去了心智。只有生活木偶一般讷讷挪动向前。
  今年,他的女儿已经5岁,商雪的儿子6岁。所有的情与恨爱与悔似乎都应该装进记忆的箱子,不再启封。
  可偏偏,商雪两个月前离婚了。
  薛军在外面醉酒后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倔强的她没有给痛哭淋漓的老公任何机会,毅然决然地搬出了苦心经营了8年的家,也带走了疼爱的儿子。
  一汪沉寂在他心底多年的湖水,莫名其妙地激起了千层白浪。某些东西形同传染病一般迅速滋生蔓延开去。
  与酒绝缘了八年的殷然再一次醉了。
  他拎着空空如也的酒瓶跌跌撞撞走到她的家门口,费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铁门,惊醒已入梦中的她,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爱——你。”他终于说出了让他遗憾了整整十年的三个字。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
  当殷然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雪白的床上,身上盖着如雪的被单。床前挂着输液瓶,守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妻。
  他一脸错愕的盯着老婆。
  “老公,你醒啦。”欣喜的声音泄露了一个女人所有的感情。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商雪打电话给我的。说你们几个同事在一起赛酒,把你灌醉了。他们送你到医院以后,就通知了我。”
  “那商雪……他们呢?”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到医院,商雪就回去了。她叫你好一点的时候给她打电话。”老婆边说边给他端了一小碗清粥慢慢地送到他嘴里。他的眼睛蓦地湿了,从未有过的愧疚如烟升腾。
  第二天,殷然一出院就拨通了商雪的手机。
  “殷然,你怎么样了?”温柔的女声溪流一般流淌过来,冲淡了他的尴尬。”
  “我已经没事了,商雪,谢谢你的善良。也请原谅我的……愚蠢。”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殷然,请别这样说好吗?我都能理解,就让一切随风而去吧。老天爷让我们今生无缘做爱人,是因为他早已经给你物色到了一个好妻子。小玉很爱你,请你好好珍惜她。至于我和你,却可以做永远的朋友。你说,对吗?”
  “你真的还当我是你的朋友吗?”殷然急切的追问道。这些年,他们彼此似乎已经远离“朋友”二字好几个世纪。
  “当然了,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呀。真正的朋友即使联系得再少,却永远是朋友。”
  “对,我们永远是朋友。从这一秒钟起,殷然和商雪的名字永远被友谊紧紧地拴在一起。”殷然露出久违的笑容,太阳从心底缓缓升起。
  “商雪,还是请你再多原谅我一次,”殷然突然请求道,“我要清醒地对你说三个字。”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快速地说:“喜欢你。”时间刚好一秒钟。
  他再一次开心地笑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电波的另一端,一个女人早已经泪眼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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