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来这所学校,他和艾晓璐并肩站在校长办公室。艾晓璐向校长询问骆卿言的眼睛是否能康复,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两人都笑了。“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为她做手术。”兜头的冷水泼了下来。岳骁然脸上的笑僵住了。或许自己的父母能帮上忙,他安慰自己。艾晓璐一脸难过,心里却笑得恶毒。
岳骁然照旧去找骆卿言,艾晓璐盘算着自己的事,脸上抑不住的兴奋。
琴房里,未寒湮不急不缓地拉着小提琴;艾晓璐在钢琴的琴键上振奋不已;岳骁然同骆卿言说着话,但她却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她不想听这一切,她此刻恨不得失去听觉,她终于摇着头,对岳骁然道:“我看不见!你知道的,我只是个瞎子,不值得你这样对我。我不想拖累你,你走吧。”
岳骁然愣住了,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只是几日不见而已。原本想告诉骆卿言自己要离开,此时却无法开口。他想不通他们之间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他忽然觉得天地空旷,只有自己孑然一身。
艾晓璐心里狂喜,笑容不自禁地漫上来。未寒湮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清晰地看到骆卿言的那个熟悉的口形——我看不见。她能够感觉到骆卿言的心情,就如当初自己离开西林一样。
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未寒湮起身,走向骆卿言,一字一顿道:“我帮你,我给你光明。”骆卿言还没有反应过来,岳骁然就接着道:“还有我。”骆卿言愣住了,她好像听到Dido的天籁之音:“Well I promise you you’ll see the sun again……And I promise you you’ll see the sun again……”
钢琴独奏也步入高潮,艾晓璐连用了几个强音。然而,琴虽依然配合着她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怒吼,她心里的那根弦却终因不堪重负,刹那断裂。
随着最后一个强音,独奏停止。艾晓璐紧咬着嘴唇,看着三个人,默默想:你们齐心协力,但是我一个人,也不会输给你们的!
未寒湮提出要见自己的父母,校长笑着,或许她还以为,这一切都是西林的功劳。
长长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两面各坐了两拨人:未寒湮的父母和西林,未寒湮和岳骁然。校长坐在桌子的尽头。
“我同意做手术,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必须资助卿言做视力恢复手术。”未寒湮一口气说完,字字清晰。她闭上眼,不想看到父母和西林的目光。她鄙视自己,这场谈判犹如肮脏的交易,虽然有着最纯洁的目的。
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她的父母定是伤透了心,自己心爱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来同自己谈条件,他们有些难以接受。见没有人开口,岳骁然有些急了,忙道:“当然,我也会要求我的父母承担一些的。”还是没有得到回答。未寒湮凉了心,答应这个要求就这么难吗?他们不缺钱,却舍不得为自己抛下些身外之物。她睁了眼,就要起身。
西林开口道:“是你教寒湮这样做的吗?你们都忍心这样要挟父母吗?”岳骁然没有说话,未寒湮听不见,她也不想知道西林说了什么,只要不是她要的答案。
但她的妈妈却在这时点了头。她说:“好,既然这是你的意思,我接受。更换角膜的手术是吧,我们去联系,只要你乖乖接受手术,回到我们身边。”校长用哑语告诉了她,未寒湮笑了,眼角,滑出了她的欢喜。妈妈爸爸还是这样宠溺自己,一如既往。
似乎很顺利。未寒湮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很成功。接着是长长的休整时间,未寒湮呆在医院里,除了父母和西林,谁也不见。西林天天来看她,无微不至。她忽然开始怀念起过去的时光,那样纯净。想起了她的大小姐做派,想起了西林藏了她的围巾,想起两个人走在校园,遭人嫉妒。未寒湮笑了,接着她听到西林说:“回到我身边吧。”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未寒湮点头。
骆卿言则在等着有合适的角膜,然后她便可以做手术,再然后她就可以看见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急切过,等待光明的日子有些难熬,好在又岳骁然天天给她打电话。等自己能够看见了,一定要将岳骁然看个够,还有未寒湮,以及周围所有。对了,她要去看那一池荷花,学学未寒湮用眼睛去“听”荷花开放的声音,看她们的婴儿舒腰展肢。骆卿言想着想着,便会一个人笑起来。
校长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但没有人接。恰巧路过的艾晓璐犹豫了一下,便进去接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圣开残校校长办公室吗?”
“嗯。”
“你们委托我们医院准备的一对眼角膜目下已经到了,请为病人准备好相关手术事宜,角膜将在一周内到达。通知也已发出。”
“可是,我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角膜,病人在昨天已经接受了手术,你们不知道吗?”
“什么,已经找到了?可是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
“或许是太忙了吧,没有来得及。这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这边正好也有一个病人需要做这个手术,既然这样,就不用再麻烦了。那祝病人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挂了电话,艾晓璐心里有些矛盾,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但一想到那天的场面,她就软不下心来。反正把这对角膜给了另一个病人,也算是做好事,功过相抵,我无罪。这样安慰着自己,她便也安心了。
同时,这边的医院也接到了那份通知,便急急地安排起骆卿言的手术来。一切就绪,只等那对角膜过来便可完成手术。骆卿言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眼部注射过多的麻醉剂使她有些昏。医生说提前把这些准备好,手术会更快,做手术时也不会那么痛。她忽然想到岳骁然说“前途一片光明”,心里便欢喜起来。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
但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
一周过去了,角膜没有过来,手术无法进行。骆卿言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大量注射麻醉剂,细胞坏死,无法修复。也就是说,骆卿言永久失明,再也没有康复的机会。
岳骁然已经抵达堪培拉,打了越洋电话过来寻问情况。骆卿言握着电话,没有出声,干涸的眼里,几滴液体落下,无声地润湿了话筒。岳骁然的声音变得模糊难辨,骆卿言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筒里只剩一串忙音,骆卿言才放下电话。她听见自己在黑暗中说“再见”,此刻她才明白,艾晓璐说得对,自己和岳骁然之间隔了太远太远。
本文来源于《看书坊》【共有0位网友发表了读后感】 点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