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两个女孩,互相偎着坐着。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两人的衣。
左边那个,穿白色印花衬衫的女孩叫骆卿言,长长的头发,漂亮的脸蛋,还有向上翘着的浓密睫毛。但睫毛下的眼睛,没有神采,空得像从无人涉入的沼泽地,静得如死水。她看不见。
右边那个,穿纯黑连衣裙的女孩叫未寒湮,头上盘了一个髻,耳边垂下几缕卷发。她眼睛很亮,笑得灿灿的,但,她那被闪亮的耳钉装饰的耳朵,听不到。
这里是残疾学校。
两个女孩谈笑着。
“池里的荷花快开了。”未寒湮轻声道。骆卿言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未寒湮明白,她看不到。便笑了:“没关系,你可以听荷花开放的声音啊。”“你也可以用眼睛和心听的,你不亏。”骆卿言也笑了,但她知道未寒湮没有听到。
两个人平静的生活,如这般过了许久。
直到有一天,学校和城里有名的实验一中结了对子,便常常会有那边的学生过来“参观”和“关心”。
两个人仍是在早晨的时候,跑到荷花池那里,等着荷花开放。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骆卿言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两只空茫的眼睛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出声的男生有些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双眼。也许是觉察到了同伴的异样,之前一直没反应的未寒湮猛地回过头来,看见男生,警觉地问:“你是谁?”男生有些惊异地看着这才转过来的未寒湮,结巴道:“你们……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明白吗?她们两个,一个看不到,一个听不到。”这时,站在男生身后的女生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很好听。
男生仔细打量着两个人,这才发现果然是这样。
“你们是谁啊?”骆卿言灿然一笑,好奇地问。他们应该不是这学校里的人,因为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认识自己和未寒湮。男生也不拘谨,大大方方道:“我们是实验一中来的,我叫岳骁然,她叫艾晓璐,嗯,她是学生会主席。”骆卿言笑着点点头,道:“我叫骆卿言,她叫未寒湮。”
“未寒湮,你就是未寒湮吗?全市的外语大赛的冠军!”艾晓璐忽转向未寒湮,开口道,有些羡艳。当时,她也在电视上看到了未寒湮,很漂亮的法语。未寒湮茫然地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摇头道:“我听不见你说话。”艾晓璐有些尴尬,她小声嘟哝道:“那你怎么学法语的呢?”
岳骁然四处看看,抓抓脑袋问骆卿言:“不过,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我们在等荷花开放呢。”岳骁然也坐到了地上,盯着荷塘看了良久,花苞还是花苞,没有任何变化。他忍不住道:“这有什么好玩的,再说,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骆卿言摇摇头,道:“你没有听过荷花开放的声音吧,那是很美的,像个新生的婴儿醒来一样,舒展着肢体,‘叭’、‘叭’、‘叭’的……其实我也没有听过,只是听校长说的。”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岳骁然听得有些痴。
“可是,她怎么听呢?”忽然,艾晓璐的声音把两人惊醒,她浅浅笑着,指着未寒湮道。未寒湮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荷花。骆卿言噤了声,半天,才明白艾晓璐指的是未寒湮,便轻声道:“寒湮,是用心去听的。”
一个月过去了,岳骁然和艾晓璐每周都会来,未寒湮也渐渐地,放下了初时的冷漠、防备,四个人熟络了起来,成了朋友。
琴房。骆卿言正陶醉地弹着钢琴,岳骁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艾晓璐脸上渐渐没了表情。未寒湮被叫走了,她这个月的听力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我出去倒杯水。”艾晓璐起身,向外走去。
琴房里只剩骆卿言和岳骁然,很安静。除了“叮叮咚咚”的琴声,像沉入杯低的糖,甜味飘逸出来,四散,充盈了整个房间,空气也微微润泽。忽然,琴声止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我喜欢你。”男生的声音,底气十足,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和毫不犹疑。
骆卿言没有说话,悠扬的琴声再次从钢琴里跑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欢快、明媚的曲调,换了一支带轻轻地忧伤的旋律。音乐掩映下的,是骆卿言低低的声音:“可是,我看不见啊。”
是啊,她看不见,她是个多麻烦的累赘!纵使她尽力做到优秀,却仍是那个看不见的瞎子,她和他之间,隔了一道屏障,俨然已是两个不能融合的世界!
“我不在乎,我不管,我只要你知道,我喜欢你。”坚定的声音,坚定的语气,毫不犹疑。
她听见他说不在乎,她手指如飞,指尖,流出越来越快的音符。
“我只问你,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男生紧追不舍。
“有的有的……”骆卿言忙道,她害怕,怕被误会。岳骁然为她带来的,是她之前的十六年里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心动,与未寒湮给她的心灵的慰藉是完全不一样的。
门外,脚步无声顿住。艾晓璐脸上浮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微笑,笑得悲怆。果然如此,尽管她早有觉察,却仍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骆卿言不过一个瞎子,凭什么,与自己抢?
她后退几步,杯中的水洒出了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在皮肤上,怎么就只是麻麻的呢?
校长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未寒湮,她的父母,还有温柔和蔼的老校长。未寒湮的父母一脸焦急,他们刚拿到医院的通知,未寒湮的听力有所恢复,目下可以通过做手术使她完全康复。也就是说,手术以后,未寒湮就会像以前一样。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不同意做手术。
“湮湮,妈妈知道你还怪我们。都是我们不好,当初不该把你送到这儿来,我们还以为你永远都听不到了……
你就跟我们回去吧,求你了,我们就你一个女儿啊,你不过离家一年,可我们想你都快想疯了。你又不肯见我们,好不容易你耳朵能治好了,你却……”她的妈妈说着说着,竟流下泪来。
未寒湮看着父母一副焦急的样子,却还不得不等校长慢慢地给她比划,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看到妈妈哭了,她也愣了。然而,她终是摇摇头,失聪的一年里,她已学会如何坚强地生活,她还不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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