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夏 (作者：向树 2008-07-02)

　　那时的她时常沉默，孤单一人坐在窗台上看着夜空闪烁迷离的星星。
　　从那以后，他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其间给她寄回一些物品。
　　最后，她开始把什么都看得淡然，极力地去感受孤寂的情感，神情决然。
　　生活却是反复无常的。
　　她望着黑暗淹没了的田野，山川，河流。伫立在方向盘里是沉重的静默。
　　车轮碾碎了停滞住的记忆。城市冷漠的霓虹灯迷乱了她的眼睛。
　　一水，一方，残缺，记忆。
　　他的面目模糊，萎缩，支离破碎。
　　昏昏沉沉的睡梦中过了一站又一站。时间幽静而缓慢。车内的空调使得气温急剧下降。朦胧中，感觉一阵寒冷。对面的女孩站起来，拿出一件灰白的运动服轻轻地盖在男人的身上。动作缓慢娴熟。男人没有醒，睡的很沉，很安静。女孩对着她笑笑，继续睡觉。
　　她的心一片沉寂，手上沾满了泪水。
　　他们没有告诉她，他得了肿瘤，已经是晚期了。
　　他一天天地消瘦，老化，最后一病不起。她绝望的看着死亡慢慢地靠近他，侵占他，吞噬他。极其残忍。她却一直都无能为力。
　　雨一直下，依旧没有任何的脚步为谁而停留。
　　小淮，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你都需要自己来承受，太多的意外，我们只能尝试着去接受。亦不要去责怪任何人，任何事。你要明白每一条道路都是孤独的，每一次生命的过程也是孤独的。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时间如水一般静止又急促。
　　到武汉了，这对父女要下车了。女孩对男人说了一句话，并把他手中笨重的箱子拿到自己的手里，把背包塞到了男人的手中。然后，推着男人往车门走去。
　　火车停靠了一站又一站，车内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依旧是陌生的痕迹。
　　她拿出那个黑皮的本子。蓝黑的水笔字刺痛了她的双眼。
　　莲姐：
　　我已经回不去了。但我亦无力再去挽回僵局。
　　……
　　孩子就希望你能帮我照顾……
　　她泪水渗透了发黄的纸张。
　　原来她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她的母亲把他留在广州的一个姐妹家。她的母亲，这个苦难的女人，遭受了家庭的鄙视，因哥哥的出生。在那个闭塞的村庄里，没有人接受她的过错。他们强迫她把孩子丢掉，她经历了剧烈的拷打，最后把孩子送到了一个嫁到广州的好朋友家。她并不是难产而过世，而是得了产后抑郁症自杀的。在她一岁大的时候，喝了家里那一瓶用来杀虫的敌敌畏……
　　
　　她望着窗外荒芜的原野，内心寂凉无声。尖锐的疼痛使她失去了对这个世间感知。
　　后面的几页是父亲的笔迹。楹，孩子是无辜的，是对是错，一切都会过去。
　　车进站了。一个人提着行李出了车站。
　　北方的天空是灰色的白。空气中弥漫着枯萎的花香掺杂着海水的腥味。
　　北方是另一个开始。脚下的路还在前行。
　　隔着公车的玻璃，她看见自己的脸。疲惫憔悴，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双眼皮很重，颧骨很高。
　　楹，我一度地以为你回来了。即使你没有爱过我。她和你很相像。你留下了她，我有过责备，悔恨，怨言，但没有后悔，把她视为己出。似乎这就是命，我认了这个女儿。
　　一切都在缓慢地行进。生活如同张开的网，网住的不是快乐，而是伤痛。快乐太过于脆弱而不能长存。只有刻苦铭心的痛让人不易与遗忘。记忆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它是人残缺的灵魂。
　　3
　　春天，樱花飘落又枯萎了，洁白的蔷薇开得强盛浓郁。校园里弥漫着清新激烈的花香。
　　有些事情是我们一直都无法预见的。
　　她独自坐在沙滩上看着海的纯净透明。没有风，海安静得像个孩子。
　　穆说：我觉得你我需要相互了解，我们交往吧。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她眼前的他，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有一张绝色的脸。
　　为什么？
　　不知道。只觉得你特别。
　　她说：你能理解一个女孩要的幸福并不是带错觉的幻想，更不是童话吗？她用激烈尖锐的眼神看着他。
　　他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看看他，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总是能够顺理成章。
　　每天，她会收到许多感情。他会发短信过来，晚安，好梦，想你了之类的话语。他会给她讲笑话，然后戏弄她。两个人吃饭，两个人在海边散步，两个人看电影。她的心里暖暖的，像在炎热的夏日喝了冰凉的果汁。习惯了自然而然的开始依恋了，她就是这样的厚颜无耻的占有他。
　　他们之间亦有着各自的自由空间。她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喜爱纠缠于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比她理性。他们从来不在一起上自习，他们需要的是独立思考。
　　穆说：你有些早熟了。
　　他背着她走在大雨冲涮过的小道上。地面狼狈肮脏，夜安静寂寞。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泪水沾湿了他的衬衫。
　　童年时的她，喜欢坐在他的脖子上咯咯的笑，露着龋齿。她赖着电视不肯睡觉，他会扮成鬼怪来吓她。然后搂着大声哭泣的她哄她入睡。
　　快乐短暂匆促。
　　穆，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一直爱着他。可是我一直不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什么人总在失去后才学会珍惜呢？以前总是以为亮着灯的房子是一个温暖的家。那栋房子有灯，却不是一个温暖的家。像是一个冰冷的地窖。记得小时侯，我问他为什么院子里只种木棉花和水仙花。他告诉我，木棉是我母亲最喜欢的植物，水仙是我的本命花。那时我会在黄昏的时候，搬着椅子到院子里守着木棉和水仙，不让它们枯萎，凋零。很可笑是不是？
　　傻瓜，没有啦，挺可爱的。
　　有些感情就像生长在深山泥潭里的植物，不能常年见阳光。光线太强烈，植物就枯败了。只是这感情太稀薄，你还未来得及享有，就已经凋零了。我习惯了用音乐来麻痹自己，与世隔绝。不去幻想城市喧嚣扰攘和生机勃勃。在最后的呐喊中感觉到已然的悲凉。
　　
　　小淮，你只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孩子。你要相信爱不是你心里的幻觉，它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世界不存在对与错，存在的只是人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太多的不稳定因素，我们只能接受，努力地不让自己倒下，而不是去追究过往。
　　我只是渴望他能够长久地留在家。我常常会梦到他从那个城市里回来，对我说他不再离开我。后来他回来了。只是他一直都躺在床上，几乎不能下床了。下来也只是到院子里静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说起她的童年，声音里有孤独的悲苦。她一直觉得她父亲给她的爱稀少又昂贵，还未触摸到，却已是冰冷的尘埃。
　　4
　　大学过了三年，她没有回一次家乡。一个人躲在北方忍受孤独和寒冷。她只是习惯了孤单的生活，亦无所求的存活着，甚至毫无目的。
　　大四那年，穆考了北京的研究生。一直都很忙，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他。
　　她依然喜欢到海边看海。海面有海鸟飞翔。盘旋，看似自由，却没有自由，看不透生命的行程。
　　海边是她和穆牵手的回忆。她不知是否爱他，抑或只是爱上了寂寞。只是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他的孤独，冷清，诙谐幽默的话语让她欢喜。
　　那个飘雪的冬天。大朵大朵的雪花在风中飞舞。沉醉迷离，像漩涡在纠葛着人的灵魂。缠绵萦绕心底无法言语的情感。一个人，舞。雪很美。尤其在海边看雪盘旋而下，坠落海的瞬间生命枯萎了，却得到无限的永恒。
　　她笑。伸出手去触摸雪花。
　　穆，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冬天了。
　　小淮，毕业后你和我一起去北京吧。他轻轻握起她的手，亲吻着。
　　好。她抱着他。心情却是寂寞的寒冷。就如缺乏水分的植物，要干枯而死。没有强盛而浓烈的生命。
　　小淮，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亦觉得无悔。唯一亏欠的是对你的爱。大学毕业后，到广州找你的哥哥。他会在那里等着你的，还有你的莲姨。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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