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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夏 (作者:向树 2008-07-02)

  她是秦淮。
  “她是玛格丽特。一朵生长在路边的雏菊。那年开得绮丽颓靡,漫长。雏菊微薄的生命,是渴望真爱的茶花女,亦是绝望苦难的承受者。”
  1
  十七岁,如花的季节,漫长的雨季。
  南方澄净的天空飘着微微的细雨。雨滴掉落地面的瞬间,感情凝滞了,时间停滞了。黑夜漫漫无期。生命应该是激烈而丰盛的。她不需要那些定论在橱窗里的感情,只是渴望在漫长的黑夜里,有一个人为她点燃一盏灯。她听到那些在心底破碎的声音,从天堂到地狱,触摸到了一地冰冷的尘埃。
  她站起来,望着窗外的细雨。神色迷离。八月,应该是滂沱大雨,却是意外的茫然细雨,试图拉住那些匆促而孤独的脚步。砰地一声,她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关上了窗户。就如她用尽全力去记住一些人,一些事。窗台上的野菊花,没有声息地枯萎了,支离破碎的枝叶散落在窗台上,书桌上,地板上。凌乱不堪。
  关上了窗户,风停了,声音消失了,人也安静了。她笑笑,自欺欺人的想法。
  生活还是要继续吧。
  拉上窗帘,挎上帆布背包,熄了灯,房子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瞬间的动作,门关上了。就如关上的伤痕,疼痛,泪水,是生活里时间的记忆。曾经一刻都不信任记忆,因它是留在时间里的事情,终究会尘埃落定。定格在橱窗里的回忆,是她的欢喜和疼痛。她不在乎过那些苦难落魄的日子,只是站在宿命跟前的那一刻,时间凝固了,人亦沉默了。
  火车站,她独自坐在候车室里。
  天一点点地暗淡了。雨还在下,地面潮湿,候车室光线阴暗不明。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干净的味道,心是湿的。
  她看了看手中的车票。K158次列车。八月二十七日二十点四十七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这个城市,是一次一个人的旅行,也是一次关于失忆的离别。这是一条班驳的路,一条无人陪伴的路。
  回忆蜿蜒到了时间的尽头,离开是安静的结束,是静默的开始。世间变得暗淡无泽。连最后的告别亦是沉默的。
  在十七岁里开始静默。鲜艳的面孔在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他说,小淮,这是你母亲年轻时候写的日记,还有她留给你的手镯。
  他告诉过她,她的母亲因为难产大出血过世的。那些关于她母亲的回忆也只是稀薄微弱的。
  她记得六月,她高考结束,他虚弱疲惫地躺在床上把一把钥匙给她。你打开柜子最左边的抽屉打开,把一个黑皮的本子和那个手镯拿出来。他的声音沙哑无力,是衰竭的声音。
  他开始喘息,极其费力。她惊慌地看着他,把他扶起来,拍打他的背。他老了,人也瘦弱了。她的眼泪掉落到了他的衣衫上。却渗透不了那一点点干枯的肌肤。
  孩子,里面有你母亲的照片。
  她诧异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打开笔记本,一张泛黄的黑白照掉在地上。她弯下腰,把照片捡起来。
  那是个少数民族的女子。黑色条纹的帽子把发髻牢牢地固定。黑色的半袖开衫上刺着墨绿色的蝴蝶,下身是墨绿色荷叶边的黑裙子。
  她的皮肤黝黑,那双大眼睛依然很美,只是眼睛里没有一丝希望的火花,是空洞的绝望。嘴角有倔强,有嚣张,但更多的是不屑一顾的冷漠。手上带着暗淡无光泽的银手镯。
  小淮,手镯是她生前留给你的。他说。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了无奈和酸楚。他握起她的左手,把手镯轻轻地套在她的手腕上。然后,用自己粗糙的手抚摩她的手。
  这细微而稀薄的感情在她的生命只维持了一次。遗留下来的只是冰冷的铁窗。犹如从天堂走到了地狱,是那么破碎,那么疼痛。
  她拖着行李,站在检票口。梦做了又碎。这个十七岁,漫长无期。
  渺茫的人群,这个城市空荡荡的。仿佛这是一个空城,她是漂浮游荡的尘埃,很孤独,很冷清。
  她回头观望,再也寻找不到他的影子。泪水模糊了来来回回的人群。
  七月,她顺利拿到了北方城市的通知书。他走了,就在那个早上。
  时间太过于匆促,她还没有离开,他却先走了。
  死亡,像是一朵花的盛开。在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全世界崩溃的声音。
  夜里,一个人,一夜无语。
  夜很安静,四周狼狈颓废,天空的星光落寞而寂寥。天暗蓝暗蓝的,掺杂丝丝的白色。她记得那双掺满血丝的眼睛,在惨白的阳光下对着她笑。隐藏的却是她无法捉摸的无奈和孤独。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再找一个女人来过日子。只记得在小镇里,他是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商人。她只有在过年时才能见到他。尽管她希望他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只亮着灯空洞的房子里,但他还是离开了,那样的决绝,毫不犹豫。
  三月,木棉花开了。开得奇异的艳丽耀眼。他回来了。并长久住了下来。她忙这高考,也没有理会这些微小的变化。
  后来,才意识到他的激烈的蜕变。他一直在吃药,打针。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还有浓重的烟味。等到她开始适应这些味道,开始感觉到时间的迅疾,带有措手不及的残酷。
  她告诉他,她要到北方的城市。那里有海有雪,是光,是一种新的体验。他只是微笑地点头,用怜惜疼爱的眼神看着她欢喜的样子。
  可是,他没有看到她的幸福,安然地走了。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泪水渗透了冰冷的白布。她用手指不停地抚摸揉搓他僵硬的手指,试图温暖他,驱除黑暗。
  他的内脏已经彻底腐烂了。就如枯萎的花朵,颓败了。
  她瑟缩地看着他的尸体被抬上车,世界在眼前开始坠落。她心底失去了声音,变得这样残缺。
  人影寂寥。房子只有一个人,一个影子。
  十七岁,漫长,夏。
  2
  火车进站了。
  一个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进了三号车厢。
  车内空气混浊,陌生人的呼吸,烟味,汗味,香水味。是暧昧的味道,颓然糜费。
  费力地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失败了。就在箱子快要掉下来的一瞬间,一双手用力地托住了它,然后,缓慢地把它放好。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旁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她说,谢谢。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把女孩的行李也放到架上。
  呵呵,不用客气。女孩笑着看着她说。女孩一张秀气的脸,带着纯真稚气的眼神。
  女孩拿出车票对着她对面的两个青年男子说,麻烦你们让一下,这是我们的座位。
  那两个男子不耐烦地说,笑话,同样的车票,凭什么这是你的座位。
  可是,我们的是坐票。女孩紧紧捏着手中的票说。
  滚。同样的价钱,谁先占到位置,谁先坐。
  隔着过道传来放肆的笑声,起哄声,口哨声。
  哈哈,想坐就叫他们抱你啊。一个调戏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过来。
  女孩哭了。男人愤怒地看着嘲笑的人群。讲理点,坐了座位还要欺负人。男人蹩脚的普通话又引来哄堂大笑。
  秦淮冷漠地看着这些人。神经病,要发癫回家去。
  她拿出纸巾递给了女孩子。
  
  列车员说:你们两个给我起来。口吻僵硬。
  凭什么我们要起来。交的是同样的钱,买的是同样的票。这两个男子不屑。
  争吵无止休,笑局不断。
  最后列车长来了,把人拖走了。女孩尴尬地在她的对面坐下了。一直伏在餐桌上不说话。男人也沉默的不时地观望人群和窗外,眼睛里有不知所措的自责。
  晃荡的记忆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把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四周沉没在黑暗中。
  他说,小淮,爸明天就要走了。你在家要听你伯父的话。
  那一年她八岁,他第一年离开她,离开小镇,把她留给她的伯父。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看他,安静地走回了房间,在脚步声中落下了他沉重的叹息声。
  第二天他走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她趴在窗口的书桌上哭泣,心隐隐地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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