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知道我要留下来,又惊又喜,兴奋的如同过年。其实在这人烟稀至的森林里能碰到一个人已经算是件高兴的事了,何况今晚在这座小站里能有个人与他对话,这是他到这里工作十年的时间里从未有过的。他如数家珍地从屋里取出了收集的山货和一瓶“二锅头”,说要好好招待一下我这位最尊贵的“客人”。
谈话间,小站的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看来,今晚会一醉方休!
老莫,叫莫力民,40多岁,个头不高,是西山梁子林场的一名工人,也是这个护林站唯一的一名工作人员。把这里称为小站,是因为小只有两间站房,一支猎枪和还有一只叫“小黑”的狗。
小站被半人高的树节编成的栅栏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小院,一条石板小路把院子分成两半,土地被开垦成菜地,平整的地面上被错落有至的土埂又归置成很多个小块菜圃,虽已是冬日,从采摘果实后的土地上依稀能联想到它旺盛的生长场面和主人在此热情的耕种所获得的惬意。
屋檐下几根长藤上晾晒着各种菌类、蕨类植物,一面侧墙墙角下整齐地堆砌着发干的木柴。
我想一个人在这大山上工作,首先要学会生活才行,安排好生活也是工作的一个重要内容。
老莫把一间用作住房,一间当作厨房。在住房门上贴着一幅发黄的对联,上联是:小站虽小责任重大,下联是:护林守山以站为家,在上联的地方挂着站牌:灯笼堡护林站。一走进这间简陋的小屋让人感到更多的是荣誉,一面墙的正中间挂满了奖状和锦旗:护林先进个人、护林标兵、造林先进、绿色卫士等等。在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西山梁子林场地形图,地图上一块手掌大的部位用红色墨水圈定了起来,我想应该是老莫的管护区,从红圈里我很容易地找到了小站的位置,这里地处凤凰山山脉,是西山梁子林场的腹地,等高线密集,地图上把这个地方标定为“灯笼堡”,海拔高度为1255米。对照实地也能想到为什么此地取名灯笼堡,周围山形地势起伏较大,沟壑丛生,这块方园几平方公里的土地突然高起,造成落差上百米,象是一只灯笼被挂起的形状。我想起“堡”字在字典里的意思是:有城堡的村落,看看这四周的岩壁形成的天然城堡,这可能就是地名的由来。站在小站的山头上周围二十公里内的森林一览无余。
从这里到山下最近的公路也要走两个钟头,到林场场部要步行整整半天时间。老莫每个月要在这里住20多天才下山一次,主要是回场部汇报管护情况,领取工资,探望家人,购买生活必须品又上山……
二十多年前,老莫从农村被招到林场当了一名采伐工人,他说那时的林场可热闹了,全场有上百号人,一年四季就是采树,只要任务一来,他们就到林子里住下,锯树、断树、运树……放倒了多少根树他也记不得了,虽说很辛苦但都是一群男人,有说有笑的干活,工资也挣了不少,家里的小日子也过的红红火火,说到这里老莫的眼里充满了喜悦,仿佛为他们曾经在森林里找到了“黄金”而以此自豪。但到好景不长,林子里可以采伐的树也越来越少,山洪和泥石流每年都发生,还冲毁了附近的大半个村子。十年前国家实施了天保工程,他们都失业了,由砍树人变成了护林人,老莫和他的兄弟们也散伙了,下岗的下岗,分流的分流,他有幸留下来当了一名护林员。
太阳刚偏下西山头,一顿丰盛的晚餐已经摆上了饭桌,有咸黄瓜、沌野山茵、炒木耳、烧土豆,最后上桌的是一盘野兔肉,老莫说是他去年冬天巡山的战利品,一直没舍得吃,就炎制成腊肉,今天算是招待客人的最好的荤菜。
吃饭时,老莫把仅有的一幅筷子让给了我,他用两根细木条临时拼凑成了筷子,一瓶“二锅头”被分别倒进了一只碗和一只牙缸里。
此时,房间里被他的热情和饭桌旁燃烧的柴火温暖着。
酒过三旬,老莫的话就多了起来,讲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的理想,谈的更多的依然是这片森林。
十年前他刚分来时,他才体会到什么是寂寞。他说他是农民出生,没多少文化,成了一名伐木工人,已经很满足了,只要有活干,苦无所谓,只要能挣些钱养家糊口也就满足了。但一到这里,突然清闲下来,他真苦的要命,平时想找个人说话都不行,白天钻林子,晚上数星星,唯一作伴的就是那条“小黑”,可狗毕竟不是人呀。有时他想一个大男人呆在这山头上还不如个和尚,和尚还有钟撞,他呢?巡山、看树,几棵树好好长在山上有什么好看的……
坚持了几个月,他就“偷”跑回了家,他觉得林场这么大,没人会到山上去干什么,林场的领导也不会天天去查岗,就这样在家一呆就是半年。
可好景不长,山上发生的一件事情转变了让老莫的这种认识。
在老莫的管护区里,生产着一种珍稀树种名叫金丝楠木,听说这种树是过去皇帝造皇宫必不可用的。一伙盗树者在林子里偷走了两棵树,在转运外地途中被查获,后来,犯罪分子在指认现场时才找到这里。林场的领导吃惊了——事发几个月管护人员居然不在岗、不清楚、不报告!
这可是擅离职守、失职呀!说到这里老莫一肚子的回悔,呷下了一大口酒。
老莫成了“名”人:不仅受了处分,林场大会、小会作检讨,会前、会后挨批评,在林场里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矮半头、说不起硬话。老莫说要是在“文革”时,他早进了“牛棚”。
后来,他想人总要活出人样才行,在那摔倒就得在那爬起来。
从那以后,他上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栽树,他觉得唯有多栽树才是开拓自己过失的最好办法。扛起锄头,背上水壶,哪里有空地就在哪栽树,渴了喝口山泉,饿了啃口干粮,他发誓要让这片森林焕发新的光彩。
几年来,他的足迹走遍了整个管区,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了科学植树、种苗培育、识图用图、地形学等林业业务知识,摸清了林区植被的分布情况,掌握了一整套森林数据档案。可以说,他能一口气说出管护区内任意一座山的海拔高度、山形走势、主要树种等等。为了保护好林木,他坚持在林区里一周轮巡一次,在重点地段尊点守候,让那些不法之徒彻底打消了盗树的念头。
一年冬天,老莫巡山时发现相邻的管区内发生山林大火,他迅速赶赴现场救火,在救火中冲锋在前,身上被烧伤多处仍参加救火战斗,及时扑救了大火。
老莫不停往火盆里放柴,他说,晚上山上冷,一会就要起霜了,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现在林子长大了也热闹了,虽然上山的人少,动物可是家族兴旺呀,在山里碰到野猪、莽蛇是经常的事。我说那不危险吗?老莫指着挂在床头的猎枪和火盆旁熟睡的“小黑”说,有他们就好多了。
整个晚上,我都在认真的听着老莫的故事,我想在这山上他太缺少听众了!
我问老莫,现在还寂寞吗?他说,不寂寞是假的,但看着这几年自己管护的森林成了林,心里踏实了许多,准确说应该是满足!咱这辈子就和林子结了缘分,等林子长大了留给子孙的就是财富。老莫说话带着一丝平和、安详,总有与这青山浑然一体的感觉。
老莫说,这山上的树不能再盲目的乱砍了,现在看来过去他们的“木头财政”是错误的。等他退休了回到农村老家,他还要上山种树,要动员家人和乡亲们种树,种出个绿水清山来!
第二天清晨,我被森林特有的寂静惊醒,推开小站的房门,才发现脚下的这座山被冬日的云雾淹没着,云端的尽头一轮红日托着五光十分的金线条正在缓缓升腾,“灯笼堡”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回头再看看小站,木门上那副对联格外醒目,也许这幅对联可能没有太深的文字功底,也没有极具深远的喻意,但那却是一个人的行动纲领,照耀着老莫身背猎枪、带着“小黑”穿行在森林与大山之间,虽然他不是旦旦誓言但却让人真切的体会到“朴素”二字,朴素的人、朴素的小站、朴素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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