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打算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中消磨一辈子么?”
他执着地盯着我,唇角颤抖。
我并未抬头,只是一味地摆弄着手中的药草,沁着苦的药香弥漫鼻间。
风,依旧轻轻地吹过。如此静默地对峙着,仿佛所有都停止了,只有他,那样死死地盯着我低垂的脸,却看不到任何波澜。
“好,那么,从此,你的生死,与我无干。”
他轻轻地笑了,笑得眉梢眼角都开满悲伤的花,然后决然地离开,带着所有想说的没说的话消失在郁郁苍苍的林中。
可是,蔚云天,我的生死何曾与你相干?
你当真是把好听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绝情自私冷漠都是我的。
为什么,你的悲伤在我看来都是讽刺。
白驹过隙,转瞬三秋。我只是这般终日侍弄着山中的药草,偶尔到山外的村落中替村民治病送药,再捎些村民相送的米粮回山中,就这么别了三年光阴。
只是,最近总有人清晨在门前放一些东西,有时是几只尚且活蹦的鲜鱼,有时是一只山鸡或者野兔,山鸡的翅膀和野兔的腿上都有伤痕,但都还是活着的,我便索性帮它们包扎好伤口,圈养起来。
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响。
“既然是来客,就进来吧。”
我将门打开,却看见一个浑身脏污,脸上蜿蜒着一道道伤疤,甚至无法辨认容颜的人局促地站在门前,一双大而黑的手绞着麻布衣衫的衣角。
见我怔在那儿,那人转身便要跑。
“等等,你进来吧。”
我微微一笑,转身进了屋。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慢吞吞地跟着走进屋中,却只是跨过门槛,就停步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我示意他进来,他摇摇头:“我……脏。”
“你是谁?”
我盯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张大着眼睛,望着我,吞吐不出一句话。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很明亮,明亮地就像夏夜的星辰,璀璨生辉。
原来,他叫无忆,没有了过往的记忆,收留他的一个老婆婆便叫他,无忆。
无忆,无忆,了无记忆。
去年,收留他的老婆婆得了重病,他说是我救了那老婆婆,可是,淡漠如我,早已忘了这事。为了报答,他却在山中寻觅了一年我的踪迹,寻到后,又发觉我的生活清贫,所以日日在山中抓来鱼鲜野味送予我,却又怕被我发觉他,便天未亮送来,然后躲着看我收下,再悄悄离开。
傻瓜无忆。
“那老婆婆现在身体如何?”
傻瓜无忆的眼泪,就这么生生地掉了下来,他的眼睛愈显清澈却满是悲伤。
“死……了。”
我惊诧地望着无忆,却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话语,只能选择默然地陪他悲伤。
半年前,老婆婆又再度重病,可是,无忆却无法找寻到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婆在病痛中生命消逝。
“给……你”无忆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我奇怪地接过信,拆开。
“苏独,我知道是你。好好照顾无忆,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武功,这是你应做的。他身上的秘密,你是知道,帮助无忆恢复记忆,只有你做得到,因为,你心底的那件事应该还在折磨你,这也是你唯一能帮蔚云天赎罪的事。”
原来竟是她。
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攥着,深到指甲都嵌入皮肤,可是还是要努力微笑,面对白纸一样的无忆。
我收留了他,还他曾经了无的忆。
突然之间,感觉到一阵恐惧,对未来的无可预料。无忆,蔚云天,纠缠的命运,为何我就连隐居在山野也不可避免,依旧被卷入其中。才了解,这辈子注定了的事,也许是真的逃也逃不了。
我是苏独,是蔚家庄的药师的小孙女。爷爷是蔚庄主最信任的谋士和药师。蔚庄主待我如同己出,喜欢摸摸我头,叫苏丫头。
庄主还有一对双胞胎公子,哥哥叫蔚云天,弟弟叫蔚云昊。因为弟弟更开朗,所以我一直喜欢和云昊一起玩闹,云天每每都只是看着我们,捧着剑法书,看看书又看看我们,微微地笑着。
那时,云天的笑,让我的心,一片安宁。
他笑,我便也如他般笑靥如花,没有伤悲,单纯如水。
可是,云昊不笑,只是望着我们,有种超越年龄的悲伤。他的伤悲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我的心底,直到很久以后,开始抽芽,开花,盛放。
直到我及笄那年,就好像什么事都开始变了。爷爷染了怪病死了,蔚庄主老了,一瞬间头发花白一片,他坚持要为我及笄准备典礼。他在全庄面前宣布我将成为下任庄主的妻子。我望着云天,心里弥漫了一年的伤悲阴影下仿佛出现了光芒,可是,云天却只是低垂着脸,怎么也,不肯抬头望我一眼,给我安定。
隔天,云天被我堵在墙角,才吞吐地说下任庄主的人选并非他。
并非他,那么,就该是云昊吧。
而,我要嫁给他么?
我心里明白,云天是不可能会带我走的,他舍不得蔚家庄,他不似云昊,想了什么,便一定会去做。
可是,不久后,蔚家庄燃起了一场大火,是云昊住的厢房,那一场火烧光了所有,也烧死了庄主的心。痛失爱子,蔚庄主一病不起,不久就离了人世,而云天,顺理成章地接任蔚家庄。他,如愿了。
云天告诉我,为了我,他什么都做了,一切。
我惨淡地笑了笑,三天后,我如约嫁你。
只是,我悄悄地离开了蔚家庄,离开了云天所带给我的背叛的耻辱和对蔚家庄的愧疚,一个人躲起来,让伤口结痂。
却原来,云昊没有死,变成了无忆。
无忆,了无记忆。
无忆忽然不好意思地站在我的身前,腆着脸。
“怎么了?”我将晒好的艾草装好,奇怪地看着无忆。
“给你的……花……喜欢。”无忆伸出藏在背后头的手,一把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花儿,缤纷地绚烂。
我一愣,扑哧笑了出来,无忆便也笑了,眼神明亮。可是,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的笑容好熟悉。
笑容还没退尽,就觉得悲伤了,云昊,我到底要不要帮你恢复记忆呢,有些事情,记得也许不如了无。云昊,我到底该让你作为无忆,一辈子在我身边,还是,让你变成云昊,回到那个曾经将你焚烧到满身伤痕的蔚家庄呢?
我就这么每天教无忆识字,教他说完整联系的话,教他识剑谱,练习剑法,帮他配药煎药,偶尔做无忆最讨厌的针灸。我想,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那毕竟是云昊的记忆,我理当还给他,让他自己选择以后要走的路。
只是,和无忆在一起的时间里,突然感到久违的快乐和安宁淡定的幸福,什么都不懂的他,单纯美好,没有心机。
整整三年,我和无忆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无忆会认字了,会说话了,因为内功的底子还在,武功也学会了七成,可是为什么单单记忆却没有丝毫进展,就连话也不如不会说话的时候多了。
“无忆,你当真还是什么也不记得么?”我已经不只一百遍地问无忆这个问题。
无忆每次都摇头,什么也不肯多说,今天,他却破例开了口。
“你当真想要让我恢复记忆么?那样,真的好么?”无忆望着我,满目悲伤,就像,云昊曾经望着我与云天的悲伤。
我怔怔地望着他,竟脱口呢喃:“云昊……”
无忆笑了,可眼里的光辉突然黯淡地犹如星空笼上了一层厚厚的云,不复璀璨。
“小……呵,我可以请你帮我最后一件事么?”无忆望着远处朦胧的苍茫,眼里似乎隐忍着很多很多疼痛。
我点点头。
他请我帮他恢复容颜,恢复到那张与我不想再见到的脸一般的容颜。
可是,我知道,我必须答应。
无忆,云昊应该回来了吧,重新归来。
“臭……”无忆指着我涂抹在他脸上的黑褐色的药草泥,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
我狠狠地点了他的眉心:“你还挑剔呢,我都没嫌弃它臭。”
他便笑了,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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