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宝贝 (作者：浮草FUCAO 2008-05-13)

　　宝贝，我牵着你的手就不会把你弄丢……
　　——题记
　　
　　我不敢呼吸，我怕我吸进去的空气会把我的眼泪挤出来，出来以后会继续像飘浮在空气中的气球一样把我挤垮、压扁。
　　他突然之间就离开我了。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快呢？
　　这些天我问过许多人，问他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我，但是这些都只是徒劳，因为有的人就是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你的生命中不着痕迹地离开。正如喜欢一个人一样，离开一个人也可是没有任何原因。于是我明白，我等待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是夏末时节。小雨在这个季节里冷冷地落下来。我坐在公交车里透过迷蒙的玻璃窗看窗外的风景——人流稀稀疏疏，仿佛穿梭在水草中的鱼。雨丝轻如羽毛，在风中不停摇曳着身资，不待落地便在不知不觉中干涸了影子。透过雨，我又想起初夏时，我们一起去看樱花的情景。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他的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肩，我们紧靠在一起，相依相伴……可是我知道，没有了，我们回不去了。
　　我在满布水汽的玻璃上画一个圆圈，想要告诉他我还在想念他，日日夜夜……汽车加快速度穿过一条条迷迷蒙蒙的街道，它不断推动着雨水流动。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生活的周围早已布满了他的影子。那些记忆仿佛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的将我罩住，让我无路可逃。记得那时他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碰到我的手，之后就紧紧的握住，似乎永远不会放开。想着想着我的泪又悄悄的流下来。它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滚烫滚烫地烧灼着我的心。可是，车到站了。我们也该曲终人散。于是，擦干眼泪，我转身，下车……
　　通往学校的路很长。路上有一个街心花园，还有每天在变换着的不同的面孔。每天中午会有很多人成双成对地去往这里，或并肩而坐，或携手漫步。但是我从不注意他们的面孔。我只是快步闪身而过，我只是害怕我的镜头忍受不了现实的灰暗。
　　突然强烈地期待能有一个陌生人走进我的世界。他离开以后，我一直在试图忘记。忘记他买给我的冰淇淋，忘记我们的网络游戏，忘记彼此深刻的呼吸，也忘记我们最纯挚的回忆……但是却始终忘不了你。所以，当一个人的记忆太过深刻时，你只能控制自己不去想，而不能逼迫自己遗忘。
　　他离开以后，我的生活似乎失去了重心。我不知道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是等待还是寻找。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会不会告诉我其实他还是爱我的。但是我还不可以那样做，因为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等待我去做，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着我。于是我想起他曾说过的一句话“母亲是永远都不会抛弃我们的。”
　　是的，母亲是永远都不会抛弃我的。她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守护、保护着我。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开始刻意观察母亲的容貌。深深浅浅的皱纹印证了时间遗留下的痕迹。时间把曾经的忧伤画在母亲的眼角，把多年以来的疲惫抹上母亲的额头。还用思念漆了几许白发，让岁月雕刻她憔悴的手……无奈已是昼夜更替青春无法挽回。但是还好我已经察觉，还好我还和母亲在一起……
　　生活似乎对人们的限制很多，但是却允许有幻想的存在。这天以后，我没有再因为自己的忧伤继续对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我突然感到在有一些东西进入我的同时，另一些也永远离开了我的生命……对于已逝的往事，我无力追赶，我只是站在命运的掌心无能为力的孩子。
　　母亲又和继父吵架了。而我也始终不清楚他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他们总是没日没夜地争吵，然后一遍遍翻出从前那些你对不起我，我亏欠你的旧帐。
　　我不想再听这样嘈杂的声音。穿上外衣，出门。
　　城市的夜晚被喧嚣和黑暗笼罩，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街道上穿梭着来来往往车辆。脚下的路也浸着一种不被需要的忧伤。阵阵冷风吹过，我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风带来远处如泣如诉的歌声；风带来树叶飘落的抽泣；风带来藤萝花的枯萎；风也在微微叹息，叹息我想要得到却无法追赶的无力。我这样想着，这样听着，我突然感觉到，有一天我会不会一无所有。
　　我突然开始惊慌，仿佛马上就要失去整个世界。就像深秋的叶子其实很轻易就会落下。纵然树木再挽留，也仍然改变不了那片片斑驳，片片残破的事实。但是，我只希望在他离开之后，我还能和母亲过平静的生活。
　　在学校里，我始终是带着笑意的。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在白天里笑得很灿烂。他们狂妄、叫嚣。可是晚上却在梦里流泪。我时常梦见那个夏天发生过的种种。那里是个温暖的世界，那里没有灰暗，没有忧伤。在那里会闻到空气里充溢着的微弱的馨香，在那里有明亮的云朵和大群大群的飞鸟。它们从我的头顶飞过，发出干净的摩擦声和羽毛的跌落声……如果梦的尽头还是梦，那么我宁愿再黑暗中徘徊。
　　可是那沉重疼痛且一去不复返的年华却已成就了他的默然远逝，也造就了我的轰然老去。青春就这样仓促地盛开也仓促地败落。原来喜欢一个人心会变得空旷起来。我的世界已经坍塌碎裂，不堪入目。
　　学校里的阳光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灿烂。而那个坐在不太明显的位子上的人似乎总是在看着我。我漠视他的目光、漠视一切。那个人总是穿着不同样式的黑色外套。他有着尖而长的燕尾蝶一样的眼尾，在寂寞的季节里烘托出绚目的气息。我知道他可能喜欢我，但也可能不是。不过，既然已经破碎，便再也不能将自己交给一个完整的人。毕竟我还不想粉身碎骨。我无意伤害任何人，我只想一个人躲在暗处，独自拭舔自己的伤口。我只想零碎地拼凑这些年发生过的爱的记事。
　　在我心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正在死。而我却一直都在想那个离开我的人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常在半梦半醒时习惯性地忆起他的脸。他的笑容离我那么近，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但它却在瞬间消失殆尽，最终只剩下一毫升气体……一次次的惊醒之后我看到的都只有熟睡中的母亲的疲惫身影。
　　这段时间我总是莫名地烦躁。我感觉到已有什么东西深深扎根在我的灵魂中，任什么也无法除去这一生的痛苦，或许它真如恢弘华丽的城堡，不在乎一道道斑驳脱落了油漆的老墙，不在乎延绵裂痕的砖瓦，远远的眺望，怅然地感受那被神抛弃的宿命，似乎是美的极至。
　　我还在燃烧着自己微薄的情感。释放出的热量，一半用来忘记，一半用来和母亲继续走下去。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我也在绝望中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和母亲继续走下去……
　　可是……
　　可是神还是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那天早上我送母亲出门。在那条窄窄的逼逼仄仄的楼道里，我目送她下去。在拐角处她突然停下了。她回过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一直，一直……我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微笑着对她说：“早点回来。”她步履蹒跚，但也只是轻轻一晃便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她离开了。她竟然在这个初冬的早晨抛弃了我，而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天我真的这样一无所有。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在初冬的夜里我再次来到以往经常走过的街道。我站在路边感受着汽车飞驰过后扬起的尘土。仿佛听见小时侯母亲在阳光下给我唱的温婉的歌声。这些细碎的音符灌进心里，苦涩满溢。你难道真的这样抛弃我……
　　此后，我身边一直有些东西在汩汩地流荡、蔓延。我知道是黑暗在逼近我，侵蚀我。继父说他没有必要再照顾我。我说我知道。他说这所房子留给你，你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以后的日子你要一个人面对。我静静地点头。
　　空气微润，枯木落拓，潮湿的树叶气息已被冬的寒冷彻底埋藏。我觉得我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大把大把的罪，在那个逼逼仄仄的楼道里，灯一亮，泪便落下来。我终于还是哭倒在地上……
　　我开始拒绝那个人的关心，我想这不是我的错。我只希望我消失以后他不会因此而伤心难过。如果希望只能带来绝望，那么为什么不在开始的时候就让我绝望？所以我决定让自己的生命在这个冬天的早上失去意义。
　　我一步步走进地铁站。我想如果死只是一瞬间的痛苦，那么过了这一秒我将不会再对黑暗恐惧。站台上有很多人。他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在经历最后一段旅程。但他们最终要去的地方都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强大的气流涌过来，有人习惯性地向前走两步，有人站在原地等待地铁的到来一动不动。而我却在站台的最后端，一步步向前。
　　黑暗的隧道口出现了明亮的光，但我却看到了另一幅画面：我看到阳光从我眼前一寸一寸的滑过，灰尘在那光芒中飘动着，可望而不可及。天空已经变成了那种淡淡的，柔嫩的蓝色。阳光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然后溢出，刺入了眼睛。混着温柔的语声慢慢消失了，就像是被阳光蒸发了一样，从空气中散开，烟雾般飘开。晨雾般的朦胧从阳光下消失了，很轻盈，仿佛没什么重量，无忧无虑，无知无觉，就那样坦坦荡荡，赤裸裸的洒在我面前。那阳光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第一次开始诅咒阳光，我希望自己能在这阳光下融化。泪滴下来了，开始只是很快的从脸上划过，然后跌落。闪动着，渗进了衣衫中，一滴，两滴。我无能为力，只有听任泪珠滚落。一滴，两滴，在阳光中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而那阳光却几乎是在一瞬间爆涨开来，跳动着，碰撞着，碎裂着，呻吟着，叫喊着……这时仿佛什么有形的物体向四面八方溢开来，甚至阳光，也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我突然听到身后有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抓住我的左臂往回拉，我试图挣脱那只手臂，可是他抓得太紧，我无法摆脱。只是一瞬间我就要站稳。但此时他却已经失去了重心。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我推到了站台上。在那一刹那，我回过头看见那个人，他有着尖的像燕尾蝶一般的眼尾，他在微笑……
　　然后……
　　然后，列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我飞快地起身逃跑，再没有回到站台。我害怕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尽管之前他还有着尖的如燕尾蝶一般绚丽的眼尾。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他面对面坐在行进的摇晃的地铁车厢中，车厢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身边只有地铁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巨大噪声和窗外无边无尽的黑暗……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外套，皮肤惨白，尖尖的眼尾挑出微笑着的面部轮廓。
　　“为什么？”
　　“我想你活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记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这朵樱花，她就这样败落。”
　　他站起身，走出车厢。
　　我起身要追，可是一阵急煞车让我摔倒在地。睁开双眼，这只是一场梦，而外面也仍是无尽的黑暗……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想起从前他常常骑着脚踏车带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我也似乎看见了母亲疲惫的面容。她忙碌的身影在我周围盘旋；还有那个尖而长的带着笑意的眼尾……
　　我想如果我走了，便不会留有任何痕迹。明天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大片灰土和烧焦的瓦砾。
　　我走进厨房，把门反锁，打开煤气开关。
　　这似乎是神对我的嘲笑或是命运的捉弄。窗外月似星岛，空气在动荡的微波中反射出这些年来我所爱着的和爱过我的一切……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解脱。
　　在快要完全失去知觉的一刹那我闭上双眼划燃了手里的火柴。
　　谢谢你，宝贝……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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