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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杀手 (作者：寒昊 2008-05-11)

　　人类末日的前夜，地球上还剩三个活人，我、她和他。我们被无边的恐惧包围在山谷，拥有的全部只是各自的生命。月光可真明亮，照彻了周身的尸横遍野。同类的尸体淹没了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一砂一石，他们的面孔都还是鲜活的，完全像是睡着了一般。人类似乎是在一夜之间集体得了可怕的疾病，躲过一劫的只有我们三人。地球还是原来的地球，还在每时每刻自转公转着，只是人类成了最珍贵的保护动物。
　　我和她小心地呵护着奄奄一息的他，不远处的鸦声让人不寒而战。他的生命岌岌可危，只是奇迹般地挣扎着最后的微弱的呼吸。我和她都不认识他，甚至连他的国籍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个地球上同我们一类的生命已只剩下他一人了。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
　　“你说他会死吗？”她忽然颤抖着声音问，山谷的死寂被空荡的回音打破。
　　“你不希望他死对吗？”我很随意地问着，可心里却莫名其妙有股怒火开始燃烧。
　　“地球上已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难道你还希望再失去一个同类吗？”她提高声音反问着。月光下，她的脸显得那么严肃。
　　“……”他艰难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奇怪的哼哼声。她的脸扭曲着，慌慌张张将耳朵贴到他的嘴边，用比月光更温柔的声音喃喃地说：“可怜的朋友，你还好吧？你是那么的坚强，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你宁愿受伤了快要死的人是我，对么？”我哀怨地看着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得出这种话！难道你是我杀父仇人吗？”她生气地低吼着，然后比先前更加温柔地为他抹着胸口，自言自语似地说：“千万要挺住！千万！”
　　“心事被我说中了对不对？没事儿，三年了，我一直深知你的想法，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要紧，我不会怪你的！”我的语气那么刻薄，完全像个怨妇。她没有再理论下去，板起脸孔伸出右手严肃地喊道：“纸巾！”
　　“你要帮他擦身子对吗？”我鄙夷地指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哀怨而绝望地问。
　　“他浑身冒汗，拜托你快点儿好不好！”她看也不看我，左手吃力地揽着孱弱的他，右手坚决地伸在空中。
　　“你宁愿我代替他对吗？”我的心里很不舒服，眼泪开始打转。
　　“叫你快点儿你没听到吗？”她抬起头瞪着我怒吼着，回音在山谷久久回荡，一遍一遍撞碎我的心。
　　“没有！”我猛地站起来，绊在一具金发男子庞大的尸体上，差点儿跌倒。我愤怒地踢着他，直到自己的脚也麻了，才踉踉跄跄往前走去。身后是她恶毒的歇斯底里的怒骂，脚下是黑压压的模糊的尸海。皎洁得有些诡异的月亮从容地悬在半空中，用微笑在我心头的伤口上撒着盐巴。
　　我的脚步所至，到处都是成堆的尸体，却见不到一点儿打斗和爆炸的痕迹，甚至连血迹也没有一点儿。短短一天的时间，人类几乎遭了灭顶之灾，而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的恐惧之情不禁更增了几倍。
　　早上，我从所谓的地下安全通道出来，就看到了涌动的黑压压的人群堆积在山谷，嘈杂的声音几乎震聋了我的耳朵。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迈步，伴随这惨绝人寰的尖叫，人群就开始一片片倒下。旧的人群倒下了，新一批的人群又来填补了山谷，新一批的又倒下了，更新一批的又来填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着重复播放着的一幕幕，放弃了逃离的努力。事实是，人群水泄不通，我也压根儿没有逃脱的可能。
　　最后，我身边的人全部倒下了，再没有人来填补山谷。于是，我就看到她在我对面，半蹲着身子，拼命扯着一个东西。也许是被我的脚步惊着了，她猛地站起身，浑身绷紧一脸警惕。我们的脚下，是看不到尽头的一片海，海水是我们同类的尸体。那时，暗红的大大的太阳正吻住西边的山梁，晚霞像是天空流的血。
　　那一刻，我有大哭一场的冲动。两年前，我曾许下心愿：让这世界只剩下我和她。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啊！我压制不住心头的激动，被同类的尸体羁绊着，慌张地朝她走过去。
　　“我没看错吧？”她微笑着迎上来，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亲切和温暖。
　　“这世界只剩了我们俩了。”我压制住心中的兴奋，颤抖着声音说。
　　“不，我们还有另一个受伤的同伴！来，帮我一把！”她坚定地微笑着，朝左边怒了怒嘴。我顺着她好看的嘴骨朵儿看去，只见一只手屹立于尸体堆中，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旗帜，艰难得飘着。我快步走过去，她用双手握住我的左手激动地说：“半个小时了，他一直顽强地挣扎着，我都被感动得哭了！他一定还会有救的！”她的手那么有力，笑容那么悲天悯地，我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从她那明亮的双眼中，我看到了永恒，我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没命地用手挖着刨着，将埋住那只手的庞大的尸体一具具挪开。她一直在旁边帮着我，不时对我报以温柔、赞赏、依赖和鼓励的微笑，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累。天黑了，饱满的月亮升起的时候，我们从死人堆里挖出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那么虚弱，我和她将他搂在怀里，他疲惫而满足地挤出一丝微笑，像个柔弱的婴儿。月光那么皎洁，照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她那么像一个伟大的母亲。我甚至觉得，他真的是和她的孩子，心中充满了幸福。
　　不久，我就发觉，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其实只是为自己救回了一个最大的敌人。没有他，世界就是我和她的；有了他，世界还是人类的。她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这个陌生人身上，才短短几个小时，我却觉得自己孤独了一千年。看到他的生命正迅速凋零的时候，我的心中甚至涌起了一股欣慰之情。
　　现在，他就要死了，我却彻底失去了耐性！三年来，我第一次和她离得那么近，却冲她发了那么致命的脾气！也许，就在我离开的这短短十几分钟时间内，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就在一位雌性人类为一位雄性人类的逝去而恸哭的时候，他们唯一的同类却在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天，叫我如何原谅自己！
　　我又听到了同类惨绝人寰的尖叫。我又听到了地下安全通道入口处无数小孩儿、老人和妇女们绝望的呻吟，以及争先恐后朝前涌动的人流的叫骂声。我看到人们一个个绝望地倒下，我看到一双双脚毫不犹豫地踩到同类活生生的肉体上。我看到安全通道入口处一双双推搡着同类的手，和一张张被踩在地上的无助的面孔……
　　我必须回去！这念头在我心中闪电般划过，我调转头拼命往回跑着。脚下软绵绵的尸海让我觉得我正踩在自己心上。我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觉到了人类一词的重量，它压得我喘不过气，却鞭策着我不顾一切地朝前冲。
　　当我满头大汗地赶到时，她正紧紧抱着他小声抽泣。他们周身的尸海在月光下显得深不可测，荡漾着诡异的死亡之光。我感觉到自己在这里纯属多余，他们才是最后的人类！愧疚、绝望、委屈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我愣在那里寸步难行。
　　她突然抬起头，脸色严肃而哀怨，我不禁吓得一哆嗦。“现在你高兴了是吧？”她说话了，我觉得声音发自于地底下。夜一片死寂，薄薄的云层快速移动着，让我觉得听到了月亮奔跑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喜欢你！三年了，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感情，现在……”
　　“现在我没有选择余地了对吗？不，你错了！”她的脸竟然有些狰狞，我恐惧地避开了她凶狠的目光。
　　“现在不是如你所愿了吗？为什么装出那么一副要死的样子？来呀，拥抱我吻我啊！这一直不都是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全部吗？”
　　“难道和我在一起就真的那么痛苦吗？”
　　“无所谓痛苦！当地球上只剩下三个人，其中的三分之一已到了弥留之际，而另外的三分之一却潇洒地走开时，我已经知道，人类末日就要到来……”
　　“难道你就不明白，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在乎你吗？而且，我现在不是已经回到了你们身边吗？”
　　“有用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活着的是我和你？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自言自语。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我竟然觉得不认识她了。悲悯和绝望在她脸上绝了堤，压得我不能呼吸。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激动地说着。我确信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是我惹她不高兴了，虽然我还不能确定自己错在哪里。
　　“不，我们都没错。”她望着天空，声音空灵得凄凉。
　　“那么，拉住我的手，让我陪着你去未来好吗？”我向前迈着步子，激动地说。
　　“你让我很为难知道吗？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她用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我感觉自己的心正一块儿一块儿地剥落，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好吗？”她用迷茫的泪眼看着我，哀求般地说。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她瘦削的身体揽入怀中，哭泣着低吼道：“难道你就永远不可能接受我吗？我会很努力的，让我用我的全部保护你好吗？”她像一个僵硬的木头人，任我的双手用力摇动着，冰冷的液体从她脸上滴落，割痛了我的手。
　　“我喜欢你！我在乎你！我要让自己为你而生！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你难道听不明白吗？”我松开手，慢慢往后退着，绝望而哀怨地看着她。
　　“求你别再这么说好吗？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你爱我越多，我就越内疚，我就欠你越多啊！现在，地球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让我们友好相处好吗？”她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温和地说。
　　“知道了。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对不起！希望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来，偎依在我的怀里，听我说最后一句话，好吗？”我张开怀抱，看着她淡淡地微笑。她犹豫了一会儿，将头慢慢靠了过来。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当她的头木然而畏惧地贴到我胸口上的那一刻，我在心中默念着，眼泪断了线。
　　她的脖子那么柔软而细小，却刺痛了我紧紧扼住的双手。她没有挣扎，微昂起头望着我，笑得那么从容那么幸福。我的双手青筋暴露，汗水和泪水滑进嘴里，那么咸。我闭上眼睛，怒吼着加大了力度，直到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音。
　　她瘦削的惹人爱怜的身影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的哭泣她的眼泪，无数双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我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松开手都会倒下来。时间似乎过了几个世纪，绝望、愤怒、委屈与痛苦成几何积数增加着。我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支持着我，让我一直没有松手没有倒下。
　　当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窒息，终于彻底停止了生命的涌动时，我安心地倒在了软绵绵的海面上。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她从容地微笑着，似乎只是睡着在了我的怀里。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被我亲手掐死了！我疲惫地微笑着抱紧她，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放下她，艰难地爬了起来。我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跌跌撞撞绊着同类的尸体迎着东方挪去，再没回头看她一眼。
　　黎明来临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我站在了高高的悬崖上。在我像一块石头自由下落的整个过程中，满脑子都是她最后那解脱的微笑。冰冷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被吹散在空中，划出无数凄美的轨迹，每一条痕迹都幻化成她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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