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苟小亚,命犯桃花。十岁那年,就有了老婆。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家搬到邮局宿舍底楼。那里住着七家人。有八个跟我一般大小的孩子。四男四女,一块上学,一块玩。跳绳、修房子,抓子,打珠子,砍洋画,翻绞绞,捉猫,总之,愉快地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隔壁人家姓冯,男人是邮递员,好一口酒。女人是针织厂的工人,姓罗,一天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人称“大箩兜”。它家只有一女,叫冯玉珍,长得乖乖巧巧的。比我低一个年级。大箩兜经常叫做不起作业的女儿找帮手:“找你狗子哥去!”。我妈就叫我狗子,不懂妈,为啥给我取这么难听的名字。她家如果有啥好吃的了,老远就听见大箩兜在嚷嚷:“珍啦——叫你狗子哥来!”弄得全栋楼都知道我们两家好。
一天傍晚,孩子们集中在院坝里比跳绳。我和玉珍一方。跳单绳的时候,我还凑合着能进能出,一到跳双绳,我就傻眼,老被对方的绳打个正着。于是被罚。罚的方式是:对方飞快的轮动双绳,被罚的人得钻进飞快转动的绳子中去挨打。一直打到甩绳的甩不动了为止。这无疑是痛苦的。玉珍说:“狗子哥,我替你受罚!”便燕子一样轻盈地穿进飞快转动的绳圈,无论对方用多大的力,“啪啪啪啪”地把那三合土地皮打得灰冒,她都能有节奏的弹跳起来,躲过来袭的粗绳子。旁观的大人小孩们一齐叫“好!”大箩兜高兴得直鼓掌。
大箩兜说:“孩子们,我来跟你们算个命。你们把手指着前方,闭着眼转三圈,然后再睁开眼。就知道将来会干啥了。”八个孩子在大人们的监督下伸直手转了三圈。睁眼一看,有的指着砖柱,有的指着大树,有的指着集体厨房,有的指着天空,只有我和玉珍互相指着。于是大人们为孩子们作出种种美好的解释,如当建筑师、厨师等等,二犊子因为他指着天,大人都说他将来必定当飞行员。所有的大人一致认为,我和玉珍的姿势说明,我俩是天生的一对。他们还看出我俩的夫妻相,“啧啧”地叹道:“一对小鸳鸯!”。从此,大箩兜对我更亲热了,不再喊我狗子,改口喊我的大名:小亚哥哥。我妈也把玉珍经常喊到家里来教她织毛衣,扎袜底。把她抱在怀里,慢慢给她梳头,扎小辫。两个妈“亲家”过去,“亲家”过来。二犊子拿到学校一吹,小学校里就传开了:苟小亚有老婆啰!那些小屁孩真气得我发疯。谁说,我就打谁。毕业那年,我打的架最多。也有打不赢得时候,擦干净鼻血算完事,绝对不会回去给她们说。
幸好,小学毕业了,我离开了那种难堪。我考进了东方中学,愉快地读走读,全新的《动物学》《植物学》《代数》《文学》课本吸引着我,几乎把玉珍还在苦难中忘得一干二净。一天,玉珍对我说:“狗子哥,我们学校的同学都不理我,说我是你的老婆,还刨着脸羞我。哥,啥子叫老婆吗?我又不老,就老婆婆了?”“别听他们胡说,读自己的书。有人敢欺负你,就给我说。”一年后,玉珍也上初中了。她和我同去同回,同进同出,没人再敢在她面前装怪。突然,他爹脑充血去世了,家里困难起来,没钱买蜂窝煤。她妈要玉珍星期天去南山打柴。我妈知道了,对大箩兜说:“亲家也,一个小姑娘上山去,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叫狗子去吧。”大箩兜说:“小亚哥哥读书得行,不要耽误了他。要不……两个一块去?打一个星期就够烧两个星期。这样少耽误。”妈说好,专门为我们准备了背兜和柴刀。临行,拉住我和玉珍的手叮嘱道:“时不过午啊!”
二
于是我们蹦蹦跳跳地向南山跑去。爬了二十分钟,就真个进入南山的松林了。那里的松树只有两人高。空气里流淌着松脂的清香,地下是漫山遍野的蕨箕草和映山红,山腰上,林子还不密,一片翠绿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怒放着紫红色淡红色黄色的野花,在阳光的照射下,灼人心目。不时,一只大鸟,“啪啪啪”地拍打着翅膀从头上掠过。更有不知名的鸟躲在黑魆魆的林子里叫:
种……包谷!种……包谷!
“哇,大自然!”玉珍兴奋极了。我们牵着手,一个劲沿着小路往上爬。一口气爬上前山顶。那南山分前、中、后三层,一层比一层树大林密。歇了一会儿,也顾不得看山下的风景,我们开始检枯死的松枝,割地下的蕨箕草,把堆积在山窝里的松毛装进背兜,忙得一脸大汗。我找到一根枯死的大树,约三米长,碗口粗。高兴的跳起来:“嗬嗬!任务完成了!”于是我俩一起动手,把枯树砍为几截插到我的背兜边沿。不到一小时,两个背兜兜高高耸起。试着一背,呵,几十斤呢!
我们选了块干净又向阳的石岩坐下,互相一看:都是大花脸。“狗子哥,你长胡子了。”她用手指摸着我柔软的胡须。我说:“副性征,懂吗?你看你,像个花猫。”“懂,我们生理卫生老师讲过。狗子哥,你看山下!啊,山下公路像一条线,长江像一条带子,楼房像火柴盒。可惜看不到我们的家!”我突然回头,发现眼前的花猫已不是先前的小女孩,胸部凸起,腰身收紧,手臂丰满,腰部以下,骨盆加大……我又想到老师讲的副性征,不禁脸红心跳。她说:“狗子哥也,我想起一个好办法。”“啥?”“今天我们就把下次的柴砍好,干在地上,下周来就装,多省事!”“好!剔点枝丫,干得快,又好烧。”于是我们挥刀乱砍,剔下一大片松枝。然后,背柴下山。
自然,回家后,我们得到了大人们英雄般的赞颂和接待。管空屋的夏婆婆把钥匙给我们,让我们堆柴。没多久,我们就堆积了半屋子的松枝松毛。
从那天起,我几乎是天天盼望着星期天的到来。人间四月天,那山路上的洋槐花开呀开,满树白花起串串,起砣砣,每朵花都沁出绿色的芯。把芯抽出来一吸:甜啦!然后再吃黄角苞,那个涩呀!这天我们只花了半小时就打完了柴,坐在前山顶的大石岩上晒太阳。玉珍问:“那天,看我们班节目没有?我跳的《十大姐》,我是演的六妹。”“那歌好听,十个妹子跳得也好。我们班男生看呆了。”“你……看到我了吗?”“谁都看到了。二犊子偏过头来悄悄对我说:狗子,看,第六个就是你那个媳妇也。我起手就给了他头上一个栗凿。敲得他狗一样呜呜直叫。”玉珍哈哈大笑,笑得全身抖动。笑完,便比划着唱起来:
小阿哥也,我说给你也
唱罢那个山歌就转回家啊!
我发誓,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优美更动人的歌舞了。
“其实,你们班那个花儿与少年才真是个好嘞。特别是那几句,你听啊:
山啦岭啦高不过凤凰山
山前的流水映蓝天
花儿里,为王的,红牡丹。
红牡丹它爱上了少年!”我俩一起合唱,手拉手摇动着,脚在地下轻轻地打拍子。唱完了,她说:“小亚哥也,大人们早就把我说给你了喔!这次全校作文大赛,就是那个《我的志愿》呢,你写的啥?”我看着她越长越好看得眼睛和身姿,甜蜜的说:“当中国的高尔基。你呢?”“我没你那么伟大,我写的是当一朵普通的杜鹃花。就是一个为自然装点春色的普通一花。”“好,很好的构思呢,怎么想出来的?”“打柴打出来的。”我兴冲冲地跑到树少的阳坡,给她摘了一大把映山红。给她插个满头满身,又让她双手拿着。她笑容满面,任我摆弄。一会儿就成了一棵花树。她歪着头问:“狗子哥,我好看吗?”我感叹说:“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真的!”可惜没照相机,没留个影。这事,我后悔了一辈子。那年我刚十四岁,就这样,在青涩和甜蜜里度过了初中那些如花的岁月。
三
高二的时候,我长到一米七几,手臂、大小腿和胸背长出大块的肌肉。柴草已经把那间几十平米的屋子堆满了。玉珍到高一,长的娉娉婷婷,更逗人了。我们之间有了私房话,就约到柴屋里去说。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我们班的班长张辉和蒲玉敏双双退学了。听说,他们“有了关系”。他们就住在邮局宿舍附近的小街上。大箩兜和我妈嘀嘀咕咕地说道这事。一大群人都围过来,尖起耳朵听,七嘴八舌地议论。我和玉珍在厨房里,各自弄饭。“怀起娃儿了也。两个不读书,都去菜站卖菜。去看嘛。”“可惜。大学都不读了。”“那个张飞,硬是个俊哥哟,一米八的个儿!”“般配还是般配。”“听说是从初中就好上的呢!大人怎么就没查觉?这不,全毁了。”“听说四个家长哭成一团。那女娃儿肚子里有三个月了。”“脸丢不起呀。”“说是两个在一起复习功课,复习复习,就到床上去了。”“男女大了,还是不要单独打堆的好。不防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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