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绿帽子 (作者： 2008-04-24)

    2008年的这场雪比2002的第一场雪来得还要猛烈，甚至已成灾！很冷，直至中共中央决定把“绿色园丁”的最高荣誉颁发给我时，我的人生才有了一点暖意！走上中央电视台的颁奖台上，面对台下数以千计的媒体和电视前——据不完全统计——十二亿的观众，整个我的人，整颗我的心都在颤抖。“感谢cctv！感谢现场媒体！感谢三十前我的一个未婚妻！……”
　　时空在泪光中回到了三十年前，一九七八年我刚满二十六岁，我未婚妻二十五岁。我们跑完了二十几年的感情长途，准备趁着改革开放的大潮流，在这一年举行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婚礼。我用多年来卖麦芽糖所积累的钱给未婚妻买了一块红色的高级丝绸准备给她做件嫁衣。而她也用曾奶奶留下的那颗银牙换了一块绿色的布送给我。她说：希望你永远活力永远青春，因为绿色代表生气蓬勃！
　　我未婚妻叫王小妞，我们打小就认识，因为她就住在我家隔壁。那会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农村里最高级的交通工具就是牛，我们的村书记走在时代的最前端，提出在全村普及现代化，于是乎家家户户都养了牛。我和小妞从小就天天一起出去放牛，被认为是牛背上的金童玉女。在田野的那段时光里，我们见证了从牛粪上冒出了几朵鲜艳的野花，见证了小蝌蚪找妈妈，也见证了邻家的两只公牛为了她家的母牛斗得死去活来，而它却和我家的公牛躲在杂草丛中制造牛娃……一二十年过去，我坚信我们一起经历沧桑后彼此间的感情坚不可摧！
　　我用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大自行车载着她和那两块布箭一般地朝缝纫店飞去，一路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而我也在那时认为人生最浪漫的事莫过于以后每天可以用这笨重的解放牌自行车载着她穿梭于田野之间，却未曾知道她向往的浪漫是坐上别人的老爷牌轿车在喧嚣的都市马路上招摇而过。车子在缝纫店门前停下，一个新来的年青的男性裁缝师傅迎出。未婚妻初见这裁缝师傅，眼睛闪着亲切的光。那会“师傅”一般代表比较让人尊重的身份，而“同志”则是有点寒酸！我只能这么理解未婚妻眼睛里亲切的光是对“师傅”身份的表扬和尊重。我唯有暗自对自己说：当我把麦芽糖卖向全世界的时候，你就知道当裁缝师是一件多么没前途的事！
　　“这位同志，想做什么样的衣服？”裁缝师很有礼貌地问我。
　　“我准备给我的未婚妻做件嫁衣，下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叫我同志？我可是麦芽糖老板！我心里暗自气愤，但没有表现出来。
　　“想必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妻吧？是一位大美人！同志你真有福啊！”
　　妻子腼腆地连连点头，不知道是赞同“你的未婚妻”还是赞同“大美人”。
　　又来一句他妈的“同志”，都是走在改革开放前端的人，还这么文绉绉的听起来怪不舒服的。如果你真这么书生气，那就应该懂得当着一个陌生的妙龄少女面前夸她“大美人，真可爱”之类就无异在调戏，在古代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给未婚妻的面子，我只好在一旁暗暗生闷气。
　　岂知我的不出声倒让他当我透明物了，对着我未婚妻，奉承的话出口成章，夸得她不止脸灿烂大笑，还转过身去背着我。古语“章”有布之解释，天天对着一屋子布就没其它人生乐趣的人，难怪出口成章。如果我是开染坊的，我现在也可以给你几分“颜色”看看！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我觉得未婚妻有点不同平常。当那裁缝师傅在她耳边悄悄地“咬”了一下时，她竟然沉醉地转过身来把手中的布递给我说：“师傅，请给我做件嫁衣！”第一次让人以“师傅”相称，我却乐不起来！我把布放到桌上拉着妻子的手走出去说：“下次我们再来商量做衣服的细节！”
　　一路上，妻子原本挽着我的腰的那双手不见了。我暗自寻思为何，没理由就这么让人哄得轻飘飘吧？我不是全世界最会哄她的人吗？记得那时兴黄梅戏，村民一开口就是黄梅戏调，时间一久就感觉乏味了，像是渔民厌倦了咸鱼的那股味道却无法摆脱。有次我见小妞闷闷不乐，于是兴起用京剧唱了句“潘金莲痴恋武大郎”，结果就因为这句京剧让她笑着靠在我怀里，服服贴贴。没有忘记历史的人，应该会记得当年苏联老大哥和中国闹翻之后，中国一度陷入了贫困的危机。毛泽东说为了带头度过这次危机，自己以身作则一年只吃两斤肉。而父亲是从革命年代走过来的，有着一股淳朴的革命情怀。为了支持毛泽东、支持党，他决定我们全家一年只闻着两斤肉过日子，每当吃饭的时候就把腊好的肉吊在桌子中间闻着下饭。而就在我唱完那句京剧的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桌子上却是满满的一大碗肉。我高兴地问为什么今天那么丰富。妈妈生气地甩下筷子说：“还问为什么？就因为你昨天鬼哭狼嚎唱了一句京剧，就把我们家那两头养了一年多的猪的耳膜都给震碎了。暴毙的猪肉卖也卖不出去，现在全完了！”
　　“全完了！就和你一样，白养了！”父亲也生气地甩下筷子，指着我的鼻子责骂道。
　　饭桌上我还暗自安慰自己说至少我哄得小妞开心，虽说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今日想想，其实我一点都不懂得怎样特地去哄一个女人开心，我那所谓哄的技巧甚至把猪都给吓死了。而她当时笑得那么开心并不是因为我是全世界最会哄她的人，而是因为她是全世界最喜欢别人哄、最经不起哄的人。
　　从裁缝店回到家后，我和未婚妻小吵了一架。我问她那师傅都说了些什么？未婚妻淡淡说没什么。“那你为何脸那么红？”我继续问道。
　　未婚妻看了看我，不耐烦地说：“你这男人真是小气！我怕我跟你相处下去会很累……现在改革了，开放了，所以心胸也要宽广点才能容纳新事物！”
　　于是我连忙道歉，不止因为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而且因为她说了句“我怕跟你相处下去会很累”。之后几次到裁缝店，那师傅从没在我面前和小妞说过话。而我的未婚妻却更喜欢到裁缝店去转转了，大多的时间都是我不在场的。我在忙着卖麦芽糖的同时也觉察到很久没有和未婚妻说说话了，好想她，但是她却都不来找我。以前在吃午饭休息的时候，她还经常特地从家里端着一碗凉茶到摊子前给我解解渴的，如今连凉茶都没了。传统认为结婚前的一段时间，双方最好不要见面，不吉利也招人话柄。我以为未婚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我冷淡多了，心里还暗自笑着说：真是傻丫头！改革开放了，观念不同了。有一夜我终于忍不住去敲她的窗想见她一面和她说说话。
　　“谁？”未婚妻听到敲窗声细细地问。
　　“是我啊，你夫啊！”我憋着笑，调皮地说。
　　“哪个夫啊？”未婚妻有点动静，似要开门，但还是小声地问。好像和自己的未婚夫见面是件见不得人的事。
　　“当然是未婚夫了，难道还是奸夫啊？”我故作幽默想逗她笑结果把自己逗笑了，而她却对我的幽默不买单，说：“是你啊？我很累了，想睡了，有事改天再说！”听她的语气我只好乖乖夹着尾巴回屋去，而她窗里的灯却是一直亮着，照向街另一头的裁缝店。以后的日子也都是这样亮着。
　　有一天，我路过裁缝店，好奇想进去问一下未婚妻的嫁衣做得怎样了。却见他的店前挂着个“东家有喜，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是虚掩着的，我从门缝里看到了未婚妻的影子。我推门而入，见他正摸着未婚妻的小手掌，羞得她脸上只想滴油。
　　“你们这是在干嘛？”我怒发冲冠！
　　“我们？”那缝纫师连忙放下未婚妻的手说，“你来得正好，我们在讨论要对嫁衣做点修改，是要让袖子盖过手掌呢还是让手掌露出袖管。你给点意见！”
　　“修改嫁衣？”我很怀疑在这么暗淡的灯光下修改嫁衣而不让她们的眼睛疲惫，反而是十分传神。
　　“不是修改嫁衣是什么？”未婚妻突然很生气地说，“你那小男人脾气又起来了！我和你相处了二十几年，在你身边一直乖得像只小猫，然道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疑神疑鬼我会活得很累？”
　　人说做贼者不但心虚，肝、脾、肺、肾也会跟着虚。听着未婚妻说话的中气这么十足，这么理直气壮，完全不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所以我又道歉了，在那同时我也姑且试着相信我养了全世界第一只不吃腥味的猫。
　　“我们真是在修改嫁衣……”那裁缝师傅见我道歉，开心地拿着尺子装着在量未婚妻的尺寸。“三围是34、24、34”虽然我不懂三围是什么意思，但见到他和未婚妻不约而同地对着邪笑了一下。“接着量一下你咯吱窝到腰的长度，请把双手抬高！”裁缝师继续说。
　　未婚妻把双手抬高很熟练地勾到他的肩上。
　　“接着量一下你的腿长，稍微把手挪一下！”裁缝师傅继续装模做样。
　　未婚妻把手搭在他弓起的背上。我心里暗自幸运老妈当时不在场，要是让她看到未婚妻对其它男人如此勾肩搭背肯定气得一头晕倒在地。可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做嫁衣！
　　“我那块绿色的布要布要也改一下？”当裁缝师量完后，我笑着问。
　　“这个吗？”他犹豫了一下说，“不用太麻烦，放心交给我，我到时会给你一个惊喜！”
　　“就依师傅的吧！”妻子接着说。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我的结婚大限不远了。这天中午妻子托了个小童到摊子通知我，叫我中午去裁缝店一趟。没到中午，我迫不及待想看我们的嫁衣，于是就把摊子交给卖猪肉的看管，一路小跑过去。一进店，未婚妻笑着递了张喜帖给我。我接过喜帖，差点乐坏了。没想到缝纫店除了帮人做衣服还包办了喜帖的事。我对以前误会了那师傅而感到羞愧！“真是精致，我喜欢这个封面设计！”我笑着说，于是我打开了喜帖，里面不是写着我和未婚妻的名字而是写着“sweetmouth vs sweetheart ”。我感到很好奇，竟一时说不出话。
　　“我和师傅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到时你……”未婚妻挽着师傅的手笑得灿烂。
　　难怪连喜帖都是改革了的东西，但是我脑筋转不过来，我很不解：“你们？这是为社么？”
　　“是的！”两秒钟前的未婚妻很肯定，中气十足地回答。
　　“可我们认识二十几年了，饱经沧桑了，你们才认识……认识多久？”我很乱，不知道为何我显得底气不足，甚至手心都在发汗。
　　“真正的爱情是用短时间来证明的！要不就没有‘一见钟情，再见终生’的说法！我和师傅这些日子的相处让我觉得爱情是甜蜜的，也是罗曼蒂克的！”我的前未婚妻骄傲地解释着，像是在向我炫耀！
　　我一时间被比得无比自卑，我开不了口。王小妞真是改革了也开放了。从前我们只用“感情”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而她现在用上了生涩、敏感的新名词“爱情”。从前她也不知道有“罗曼蒂克”这个词，而如今她却说得如此顺口。也许她说得对，二十多年来她没有找到真正的爱情，而今找到了。但这么突然，让我无法承受：“你们开始多久了？为何要瞒着我？为何要欺骗我？”
　　“我没有瞒你，也没有骗你，我只是安静地过度！”王小妞又开始不耐烦我的质疑。
　　看她们那得意的样子，我只好溜之大吉，因为我中气不足。走出门口前，王小妞叫住了我说：“这块绿布是送给你的，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收回来！”
　　我回头接过布冷笑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祝你们mouth sweet ，heart sweet！”我揉捏着那块绿布一口气跑到田间。桃花依旧，人面全非！我躺倒桃树下，想让那不断飘落的桃花将我埋葬。我在想究竟什么是爱情，说变就变？也许她说得对，真正的爱情是用短时间来证明的，一见钟情，再见终生，而我们那种虚假的感情是天天见，结果变陌生！今天本是去看嫁衣，结果落了个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我唯有作诗安慰自己：我为他人做嫁衣，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再也说不出话，看着桃花慢慢将自己埋葬，我只有愤怒！我看到手中的那块绿布，愤怒达到沸点，于是乎我跑回街上的另一家老裁缝店，把布扔到蔡老师傅眼前。
　　“想做背心还是外套？”老蔡顶着老花镜看着我。
　　“你就给我做顶帽子！”我愤怒地说。
　　“绿帽子？”老蔡诧异地看着我。
　　“老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冷笑着解释说，“现在改革了，开放了，心胸要宽广点才能容纳新事物！”
　　“可是你为何要做顶绿帽子啊？”虽然老蔡勉强觉得我是走在开放的前端，但还是很好奇。
　　我没有直接回答老蔡的问题，眼睛在他的小店铺转了一圈说：“老蔡，你看，八年抗日战争加上四年解放战争，森林被烧毁了不少，国家也开始重视生态平衡，准备推出绿化工程，要不咱也响应绿化，把你的裁缝店扩张成立个‘制绿工厂’，我可以免费当高级顾问。你看你一年辛辛苦苦，忙手忙脚也就挣几个子儿，还不如‘制绿工厂’有搞头！”
　　“只要你有好的方案，这事过后有得谈，可是我现在还是好奇你为何要做顶绿的帽子？”
　　“绿，代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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