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盛夏的时候,她总是出现在闹市的街头,守着一堆西瓜,用力用牙齿咬着下嘴唇,却很少叫卖。街上的人却都知道她的西瓜个大味甜,也从不计较半斤四两。
路边常开着粉色的酢浆花,类似三叶草的叶子,三瓣心形一样。日头每天都在西边的第二棵树下坠落,矮矮的酢浆草,却繁茂的异常。她整日望着,怎么也望不出第四片叶子来,却忘记了勾三股四玄五,于是,在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她便正式辍学了。
天边吹着紫色的风,一个匆匆的脚步停留在她的摊前,“哟你就这么坐在太阳下不嫌热么?”她抬起眼睛,阳光穿透他的身影直射下来,绿色的体恤被照得透亮,他戴着眼镜,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惊讶。她连忙站起身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脸红了。他笑了,指了指车上堆放的西瓜,她红着脸挑了一个最大的,认真的拍了拍,西瓜咚咚作响,他笑眯眯的,拎着西瓜付钱转身走了。
那是第一次,回到家里,站在镜子前,她认真地打量自己。皮肤总是黑了些。个头矮小,现在的体重如果在高上10厘米那可算是标准了,眼神怯怯的躲着镜子,于是,她埋在床上,哭了。
再次见他,已经是初秋了,天气凉爽,她在一家小饭店里跑堂,却热得满身是汗。他一人走了进来,要了一碗面,抬头,却愣了。而后,露出熟悉的笑容来,他说,“你这样的年纪,应该去上学的啊?”她脸羞得通红,跑回厨间,偷偷的让厨师在那碗面里窝了一个鸡蛋。那天,他吃得很香,却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鸡蛋的缘故。
上学?望着父亲日渐衰白的鬓发,话在嘴边却再也吐不出口。他和父亲,应该是一般大吧,可为什么看起来,两人相差得如此之多呢?算了罢,人怎样活着,不是一辈子呢?她成绩不好,却下得了苦。总会有一碗饭吃的。
恨只恨,没早生二十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在小饭馆打杂,渐渐的,她学了驾照,开了出租车,整日满城跑着。结了婚,丈夫也是开出租车的,通常她跑白班他跑夜班,两人总打一个茬,便分开了。就像是并蒂的一颗双头莲。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那日,她开着车跑在街上,突然看到他摇摇晃晃的走进一家家政所,停顿之后走了出来。一阵光忽然穿过她的身体,她仿佛看到二十年前,他站在阳光前,那翠绿色的影子。于是,她走进了那家家政所,走进了他的家。
家里人都反对她卖掉出租车,可她是如此义无反顾的坚决。成为了他家的保姆。
每天早晨,她起床在菜市场买新鲜的小菜,路边有时开着粉色的酢浆花,她摘下来,插进水杯里,厨房便多了一丝泥土气息。她给他包小混沌,就像是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捶背,做冰镇酸梅汤,煮小火锅。认真地擦桌子,对着他笑。
他望着水杯里的酢浆草,忽然问,“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卖西瓜的小女孩么?”他说,“那时,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这草,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老以为她傻了。”他仔细的望了望水杯中的草,突然拔出了一根像孩子一般叫着,“哟,你快来看,有四片叶子呢。”
她手里的动作稍稍停滞了。
即使,她早生二十年,却也仍旧找不到哭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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