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对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发现他有一会儿是缩着脖子看我。我想起他以前是没有这种毛病的。
2
19岁的她叫夏容羽。这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到真正的都市里来。
在证券交易所门前,她茫然而无辜地瞪视着四周。在这个城市里从下午呆到到夜晚,她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她想起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唯一听说过的一部电影。不记得名字。电影里的女主角渴望到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地方去。然后在到达都市后顺利地在一个叫做“梦乡”的地方打工。然而现在的她,空有一点点的“梦”的奢望,也被这城市覆盖得满满的霓虹灯剥夺了。她讪讪地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将自己龟缩到这家证券所门前。闭上眼睛,颤抖的眉峰似乎周遭埋伏着足以将她千刀万剐的敌军。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天蓝色的衬衫已不足以掩盖自己的慌乱。然后睁开眼,她就看见了他。方临识。
3
方临识是这所证券交易所的老板。
当他看见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她盘着头发。露出纤细的雪白的脖子。完全没有化妆。当他问她是不是找这家公司的谁时,她拘谨地用手拉了拉那和天蓝色衬衫丝毫不搭的花色裙子的下摆。然后摇了摇头。
后来的交谈让他知道了这是一个刚刚跳出“农门”的女子。当她坐上他的汽车时,她对着刮雨器露出的好奇的眼神,让他深深着迷。
对了,这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
4
我看着他叫了咖啡,撕开砂糖袋封口时手在微微颤抖。
5
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就以极其快的速度升温。
一开始,她不停地和他讲那些爆豆子,以及融化了的从过年就攒到夏天的糖果。那些脏兮兮的但风味美佳的河道。还有飘荡着柴火的房屋。
她从来不急着美丽。
即使穿上了价格不菲的时装,仍然显得那么害羞。宛若一个只懂得温柔入睡的少女。偶尔她会在那些高级餐厅的入口处双手交握在一起,显得有那么点单薄而胆怯。可是就像一场六月底的电影一般,她让人珍爱如初而且愈来愈热血沸腾。
两年过去了,方临识意识到她已经成了自己的气息。她总是很安静,很细腻,微笑着对待他给她带来的每一个传奇。
6
虽然步入中年。但他始终没有结婚。在认识容羽之前,他确实有许多女人。
有像顾梵梵那样年方25岁却有着吧女般40岁眼神的女人。也有像阿宝那样即使到了40岁依然赏心悦目得如同25岁的女人。
后来,阿宝成了容羽的好朋友。
他知道这件事的过程颇为曲折但不失乐趣。
那天他正在外面应酬,容羽来了电话。这十分罕见。
“怎么说呢,我现在果然还是很寂寞,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啊~~”
当听到容羽那拖长了尾音的“啊”字,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由这声音不难想象出电话那头容羽的媚态。他不由地笑了。
什么时候容羽也学会了用这种语气说话呢。
后来知道她和阿宝成为好朋友,他就明白了。是阿宝教她的。
他始终认为阿宝是个可以掌控一切事情的女人。这犹如她的永远不失风韵。她连岁月都可以篡改,并且显得那么轻而易举。
有一次容羽和他刨根问底关于阿宝的事情。
阿宝养了一个刚上大学的男孩子。
他说,“当时我和阿宝说,让我见见那个男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怎样的人。”
“然后呢,你见了没有。”
“没呢,她说,她想在年轻的男人身上赌一把,连吃带住,都是她来负责。”
容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四个字。
“我会感恩。”她说。
7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很介意她说的每一句谢谢。他不喜欢她和他表达感恩的字眼。这似乎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阿宝和那个大学生之间的关系一样。
他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不喜欢她对着他微微地弯腰的样子。
尤其不喜欢进门时,她帮他将皮鞋齐整地放到一边时深深地弯着腰,那十分谦卑,小心翼翼的样子。非常不喜欢。
8
她22岁生日时他带着她去坐了摩天轮。
她像孩子一样地呼喊。然后说,“我以前以为我有恐高症,但现在看来我可以再坐两次。”
他笑了。明明就手脚无力地靠在他的身边,却还是这样子说。
这是个倔强的,但明朗得如同春雨一样的女子。
他越来越迷恋她身上的气味。那些气味如同春天苏醒的小生物散发出来的荷尔蒙一样蓬勃。
上床的时候她总是显得经验不足而且不时地慌乱一把。他已经40岁了。但依旧精力旺盛。有时候清晨她起床后细细地化完妆又穿上合体的套装,他会恶作剧般地又将她拉上床温存一番。
他会在她耳边低喃,“你打扮得这样庄重实际上却没有什么事情做呀,傻瓜。”
然而今年初的早上她有了新的回答:“有事情做噢,我和阿宝打算合伙开一个店。”
他愣了一下,直觉地问:“什么店。”
其实,他是想问别的。
例如“为什么想开店”或是“为什么是和阿宝合伙”。
9
他给了她50万去筹备开店。一开始是20万的。但后来断断续续的开支又要了30万。
她变得忙碌起来。越来越像个信心十足的女人了。她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对着他谦卑地弯腰。这点令他很开心。
不过,“谢谢”二字她还是常说的。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他打算给她的,是一段真正的婚姻。他已经有此打算。只是尚未说明。
他一个人的时候想象她知道以后惊喜癫狂的样子。
他不需要她感激涕零。
10
“我不想很多年后我只是一个会对着镜子喋喋不休的女人。”
她是这么说的。某天他们在浴室共浴的时候。
他突然用看着女儿的眼神盯着她那似乎依旧稚嫩的瞳孔。
这一年,她25岁。他43岁。
“我娶你吧。”
“我会把那个店好好经营下去的。下个月我想和阿宝去趟欧洲。”她的笑脸在氤氲的浴室显得新月般璀璨。
仿佛谁都没有听见他的那四个字。一切都静悄悄的。又那么的曼妙。
他把头埋进她两股之间。还好。那种鲜活的味道并未彻底地消失。
11
“你有没有看小说的习惯。”我点燃了第三根烟,问道。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叫秋叶的男人和雾子的女人之间的一切。
“你看过渡边淳一的《化身》么。”
他对于我的明明是问句但丝毫不带询问语气的话感到不满了,咖啡匙混乱地搅动了一番。
12
容羽和阿宝的店一直在亏本。
她们开的是鞋店。执意请了3个女员工,在还没有绝对营利的情况下。
他为此付出了大量的金钱。但是心甘情愿。他已经45岁了。他那么的乐意在四星级酒店看见穿着淡紫色套装的容羽引人注目的样子。她低头浅笑以及偶尔推推他肩膀的样子。
宛如他6年前在证券所门口看见她时她那惊心动魄的白玉般的脖子。
13
容羽在她28岁那年和一个男人去旅行。
当然那个男人不是他。
阿宝告诉他的时候,带了点嘲讽的语气。
“我把她带到另外一个世界。那不是作为男人的你触摸得到的世界。”
他看着她眼中的得意。淡淡地问,“那个大学生呢。”
“到处拈花惹草,我让他走了。”
阿宝的眼中瞬间失去了救世主该有的宽容。
他第一次发觉阿宝的眼眶红了。仿佛回到她年近50该有的斑驳。是的。那个永远如同石榴一样火红耀眼的阿宝也已经快50了。而自己。已经46了。
14
他没有再去找容羽。
带着点单薄和凄凉度过了整个冬天。
容羽似乎对于经营鞋店上了瘾。阿宝已经退出了。现在就她一个人带着3个店员在努力挣扎。
分手后容羽和他去过一次酒吧。
那是一个震耳欲聋的夜晚。
但是分手时,那些让人烦躁的音乐声似乎都不见了。
他看见她用以前提皮鞋的姿势俯下身去。
他仿佛清楚地听见她说,“谢谢您。”
以前他是那么的讨厌听见她说感恩的字眼。但这次他挺直了身子,近乎无愧般地看着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里。
他看了看她放在吧台上的信封。那里面是鞋店这半年来的盈利。
年已48岁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埋下了头,眼泪即刻渗了出来。
15
这是尾声。
“我不想很多年后我只是一个会对着镜子喋喋不休的女人。”
我低低的重复着这句话。
“你之前问我什么。什么小说。”他疲惫地将椅子抽离咖啡杯大约50厘米。仰头叹了口气。
“没什么。有时候,“接受”的那个人比“给予”的那个人更加痛苦。”
我静静地闭上了眼。
看看。
我们都曾经深爱过某个人。
这种感情不管我们是莽撞的少年还是迟暮的中年。
都是存在的。
匆匆而过的岁月里,当你遇见某个人,当你们携手同行,你又怎么样知道,他(她)将要往何处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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