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座江边小城,很小的,但很精致。一条江河从云贵高原上远远地流来,水不急,缓缓地流过,却很清澈,这样的江河夹在两岸青山中,极像画家笔下的绿缎子。城市沿江而建,虽然没有大都市那么富丽豪华,却也别致清新,给人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她说十年了,她读书出来以后,就一直在这座小城里默默无闻地混着。
他说是吗?他很惊讶。这么些年他可是经常光顾这座城市的。那很有特色的白马步行街,那富有民族风格的铜鼓广场,还有烈士陵园拾级而上的五百多级台阶,哪里没有留下他走过的足印?
他说,是不是你看见我来,就远远地躲开了?
她说哪里?是你不想见我嘛!不然为嘛总是不能撞见?我就住在白马步行街。
于是就有片刻的沉默。他还听她讲,她也曾在铜鼓广场附近的一家柳惠饼家卖过饼。他只好哑然失笑。白马步行街和铜鼓广场是他来往于这座城市无聊时候蹓达最多的地方。他想,也许,缘分未到时两个人都在不经意间擦身而过了。
她说,你好像没变,在我长久的记忆里。
他说,是吗?你可是变得越来越漂亮哦。
于是她看他,眼睛里有种让人难以抵御的温情。他也看她,她那双明亮的丹凤眼温顺迷人,不化妆,却也朱唇皓齿,十分靓丽。
他说,你小时候很顽皮的,完全不像个女孩子。
她吃吃地笑。说,是呀,我经常爬在你的背上,淘气得很。还有,她说,我们一帮女同学常常从你宿舍的后窗伸手进去,偷你粉笔然后沾上红墨水拿回村上的晒坪画画。你连批改作业的墨水也没有了,你为什么都不骂我们一声呵?
他说你们都还那么小。
这是他们分别十多年后的一次谈话。十多年前,她九岁。他二十四岁。在一个山寨小学,他教她语文课,从二年级教到三年级。后来她转学了。不久他也调走了。
你脾气那么好,说这话时她不敢用眼睛望他。
你错了,我脾气好坏的。他回答她,眼睛也望着远处。他们都在回忆着过去。这次邂逅,是他们十多年后的第一次相逢,在他所处的山城,在一次亲朋的酒宴散席之后。
他们没有沿街而走,他们只在酒店外面的空地上喁喁私语。美丽的街灯把山城打扮得艳丽堂皇,街道两旁形如葡萄的紫色灯具,生动逼真。
她说,你曾带我们去复收过茶子,你还记得吗?
有些印象,他说。具体细节记不清了。
你肯定记不清了,她有些自言自语。她说,那天我背了个大竹篓,本来是要和你一起将捡到的茶子共同装进这个篓子的,但后来你却把捡到的茶子装进另外一个女同学的篓子里去了。
时间隔得这么久,她似乎还是有着一股怨气。这事情对她来说,是不是仿佛还在昨天?于是他也就咯咯地装着轻松的样子,爽朗地一笑。那时他对他班上的几个漂亮的女学生,的确有些特别的关爱。她们听话,作业字写得工整,加上人又长得讨人喜欢,即使他有骂她们的想法,也是寻不着理由的。他爱她们,但是那时她们那么小,他的爱也纯粹是一种师生之爱。
她继续说,就在那天,我最不听你的话。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瞪了他一眼。她说那天太阳好大的,我们都流了一身的汗水。从半山腰下来,我们把半篓子茶子丢在地上,一窝蜂往充斥着牛屎的沟里找水喝。你来了,你阻拦着我们,你说这水不干净,喝了会生病的。我不听你的话,我喝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哦?他问她。
想听吗?她调皮地反问。她说我宁愿生病,你可能就注意到我了。小时候真傻,为了得到老师的关爱,竟然冒着生病的危险。
我不是都关爱了吗?
没感觉。或者别人得到的比我多了一点。
哈哈。这次他让她说得脸有些微红。他只是把捡到的茶子放进另外一个女同学的篓子里去,就惹得她吃了这么久的醋,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她觉得她确实好让人心动。
后来,他懂了,这些年来,她一直想回来看他。只是她自己感觉混得不好,出来这么久,不是在厂里做拌灰工,就是在店里当服务员。要去见他时,却鼓不起这个勇气。她梦里经常见他,见他总是那么温和地对着她笑。她梦见他穿着那件有紫色毛领子,袖口有两个蓝色条纹的休闲服,那白晳温暖的手掌紧握着她的小手,让她感觉是那么地舒心和幸福。梦里醒来,她都还激动得胸口扑扑地乱跳。她也不懂为什么,教过她的男老师何止他一个?而且很多老师教的时间比他长,但就是老梦见他,老想跟他说说话。有的夜里,她想他都想得流泪了。她把她的这种想念付之笔端,写成了一封信,后来信封写好了,却不敢拿去寄。还有一次,是一年的八月十五,她又梦见了他。到饼店上班时她决定就买一盒饼作为礼物寄给他。但她又想,他还记得她是谁吗?这么多年,他的影子为什么老是如影随形?她对他为什么老是如此思念?她把她的这种私密跟店里一同上班的一个姐妹说了,那姐妹瞪着一双牛眼对她说,你是不是爱上他了?她争辩说没有吧,然后无言。她当时已经生了宝贝,她懂得他也早成了家。
他说,那时你们一帮女孩子最爱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采野花。一把把,一簇簇,色彩斑斓。除了你们头上戴的,剩下的,都插在我桌上的空瓶里。
她说在百花之中,她最爱百合花。洁白,素净。芳香,高雅。
他说他小时候还经常跟村中的小伙伴一起去挖了百合花的根,它的根就是它的果实。从土里挖出来,不用洗,它就洁白如玉,那一颗颗地放进火里煨熟了,吃起来满嘴生香。
她说那时她是多么想跟他一起去采一回百合花呵!可惜后来她转学了,后来他也调走了。
这次见面,他们的话说得没完没了。他的一帮兄弟在旁边三番五次地催他。她也是,她的一个姐妹说走了哦走了哦。然而他们还是意犹未尽。两个人好像还是有话要说。临分别时,他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温软玉润,巧小灵活。他真想把嘴奏上去,哪怕轻轻地吻一吻。他握着她的小手,很久很久才放下来。他说,下次,你回来,我们一起去采百合花吧!
她微微点头。他们都看到对方的眼里盈满了激动的泪水。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如今,他在另外一所山寨小学任教。他倚在教室的门框上看春燕衔泥,听杜鹃啼鸣。他想,春天确实来了,山野上的百合花将要开花了吧?当百合花漫山遍野盛放的时候,她会回来吗?她是否还记得奔赴他们共同立下的那个百合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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