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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人节飞翔 (作者： 2008-04-24)

　　下班后回家前，是尔小明和米兰雷打不动的聊天时间。他三十五岁，作为一家大型国企的头儿，算是年轻有为。因为工作的关系，尔小明下班时间不定，多为夜晚十点后，应酬应该也算是工作的。不过，尔小明不用担心，无论是早是迟，电话铃响不过三声，那端便会传来米兰的声音，有时开心有时不开心，当然，以开心为主，谁会跟一个愁肠百结的李清照聊天啊。米兰，三十三岁，还没有就业，最典型的啃老族，她早上看书，下午运动，晚上上网，但依然得到一大片人由衷或不由衷的敬佩，因为她是个女博，就是被人在男人女人之外划分为第三类的那种人：大龄女博士。为了更好地研究古典文献，院里让她们这些人独自居住。一个人住，有时候，一天都开不了一次口，没人说话，寂寞得很，电话能响，无疑是让人高兴的事儿。
　　去年的情人节，尔小明与米兰探讨的是关于鸟的问题。考虑到米兰的寂寞，而尔小明又不能常常陪她，尔小明想送个宠物给她。尔小明以为她会要只名贵的狗或猫什么的，没想到米兰说要只小八哥。一只鸟有几个钱啊，简直不值一送。可是米兰就是要八哥，说要训练八哥每天早上叫她起床，还说要训练八哥叫他“爸爸”，说着说着，就变成情人间的打情骂俏了。“我想变成一只鸟呢，天天自由自在地飞多好啊。”“你要是变成一只鸟，那我就变成一杆枪，专门打你这只鸟……”
　　米兰不是一个跟她专业相称的女人。她不古板不保守，对爱与性持古希腊式的健康明朗态度，这种态度再加上自由支配的时间，深得尔小明的欢心。对于米兰而言，最初接受尔小明她内心是还有些挣扎与想逃避，现在，在尔小明的教导下，她却已经能比他更好地享受了。
　　其实，尔小明有极好的妻。妻会亲自下厨，记得住每个纪念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概不劳他心，有时，清晨会相陪着一起跑步或晚上相伴着一起散步，完美得像小说中的爱情。有这么完美的婚姻与家庭，尔小明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可见，所有的完美都不是完美，这世上，本来就是人人都不完美，人人的婚姻都不完美。
　　情人节。专为情人设的日子。这一日，尔小明早早下了班，买了两束花，一束玫瑰一束百合，百合放车上是留着带回家的。玫瑰捧在手上来到米兰的宿舍。来不及言语，两个人就像两只心无城府的小兽，肆无忌惮地堕入了欢愉。不知是米兰错算了安全期还是特定节日的激情过于高涨，这一次燕好之好有了确凿的成果。
　　对于孩子的去留，尔小明与米兰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虽说平时是尔小明口口声声地要米兰生个娃，米兰一次次地拒绝他。可是，当事情真的发生了，尔小明以自己事业和家庭作为最好的拒绝孩子到来的理由，并且一本正经地说是为米兰着想，说米兰虽说三十三了，但长期生活于校园，算得上年幼无知又缺乏独立能力。尔小明没想到，好脾气的米兰在这件事情上寸步不让，她用一句深刻的话一槌定下：这孩子我是要定了，并且，这孩子就是我将来揪住你的把柄了。这一说，尔小明怵目惊心，再喜欢的女人毕竟只是外面的女人。其实，说这话时，米兰并没有想过要把尔小明怎么样，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好不容易有个孩子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她对于婚姻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不该来到世上的终究不会来到世上，孩子不到一百天时就自然消失了。同时消失了的是尔小明与米兰的故事。最后一次电话中，米兰跟尔小明说：“如果有一天，我选择死亡，我会像鸟一样自由飞翔。”
　　情人节又到了，一年过去了。尔小明不曾关心过米兰。他几乎忘记了她。
　　直到他再次见到她。
　　一只鸟从他所在的办公大楼自由落下。是倒退着飞的。作为企业的头儿，尔小明第一时间直扑现场，比警察早得多。一个女人，仰着脸，平静淡定，微展双臂，像是对尔小明说：“我要抱抱你，”不过以前是站着，现在却是躺着。尔上明甩了甩头，头晕目眩。不可能，不可能。定睛再看，脸的下面是脖子，脖上有一根白金链子吊着一块翠得晃眼的玉。买这块玉时，米兰站在灯下举着玉跟尔小明讲解如何鉴别玉的等级，从色、透、匀讲到形、敲、照，讲到尔小明感到好笑，做什么事情都像做学问，那么认真，有什么必要呢？是的，米兰做什么事情都像做学问，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唯独没有处理好尔小明的这件事。她爱上了他。分手之后日复一日体会这种爱的痛苦与深刻。
　　尔小明的背后一阵阵地出汗。想起前几天收到一张情人节的贺卡，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没有地址没有姓名，只有两句话：我要像鸟一样飞翔。我要永远在你身边绕着圈地飞翔。
　　因为是自杀，警察没有过多介入调查。所有人对米兰选择这幢楼作为飞翔的地点都不解，但是，在哪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飞。有人说，米兰是高学历的大龄女博，她正为找不着合适的对象而郁闷，有人说，她是博士论文不得进展江郎才尽而苦恼，有人说，快要毕业了就业形势太严峻而压力过大。总之，没人想到尔小明。
　　这一个情人节尔小明过得神思恍惚。爽了几个情人的约。晚上喝得酩酊大醉。醉眼朦胧中，听得米兰笑着说：“你知道中国文人为什么喜欢跳水或跳楼吗？老舍呀，王国维呀是跳水的，现在的教授们更喜欢跳楼，我觉得，跳的过程是飞翔的过程，你想，张开双臂迎着风多惬意啊！”醉眼朦胧中，听得米兰笑着说：“你知道喜欢玉的女人有什么特点吗？她们都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醉眼朦胧中听得米兰笑着说：“我爱你。”
　　尔小明打着嗝，举着不稳的杯，突然站起来对一起喝酒的人说：“兄弟们呀，我提醒你们，以后找女人千万别找养鸟和带玉的。”大家都愣住了，不知这从何说起。尔小明脸上有冰冷的水从眼睛里流出，大家想，他真是醉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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